“是吗?”我父亲事不关己地问。
“事实上,接下来两个月我都不知道怎么挨。”
“嗯,你可真是问对人了,我是最不适合给你出主意的人吧。我从来没有像你这么肝肠寸断地说过‘缺钱缺钱’。能用别的词说吗?比如说手头紧?赤贫?苦恼?景况堪虞?破产了(抽鼻子)?遇难?负债?就说你负债吧,这么说就好了。有一次你爷爷对我说:‘量入为出,你有困难就来找我。别去找犹太人。’废话连篇。你试试看。去找杰尔明街的先生们,跟他们打个白条就能借钱给我。可亲爱的儿子,他们连一个子儿也不会借给你。”
“那你让我怎么办?”
“你表哥梅尔基奥投资不得法,负了很多债。他去澳大利亚了。”
自从父亲在伦巴底每日祈祷文中发现了两页公元二世纪的古埃及手稿而狂喜过后,我还没见过他这么高兴过。
“海特,我的书掉到地上了。”
仆人把书从父亲脚边捡起来,搁在餐桌中间的花架子上。父亲在晚餐其余时间一直没再说什么,除了偶尔高兴地抽几下鼻子,我想不会是他看的书引起的抽鼻子。
我们离开餐桌,坐到花园里。在那儿,他显然顾不得我了。他的思绪已经飘到很久远很久远的年代去了,好像是几世纪以前,人们的容颜模糊消逝,他朋友们的名字都读错了,意思也搞拧了。他以别人会觉得很不舒服的姿势坐着,歪斜地坐在靠背椅上,就着光线高高地斜擎着一本书看。他不时从他的表链那儿取下个金色铅笔盒,在书边缘做个记号。窗户开着,窗外是夏天的傍晚。只听得见钟的嘀嗒声,从贝斯沃特街隐隐传来的车水马龙声,父亲有规律翻动册页的声音。我以前想,一面哭着穷,一面抽着雪茄是极不明智的。现在好了,希望落空,我就回房里取了雪茄来。我父亲头也没抬。刺开雪茄,点燃,信心重回,于是乎我说:“爸爸,你不想我整个假期都跟你在一起吧?”
“嗯?”
“让我在家里待这么长时间你不烦吗?”
“我相信即使我烦,也不会表现出来叫你知道。”父亲温和地说完,又看起书来。
一个晚上就这么过去了。等到最后各式各样的钟都敲响了十一点,父亲合上书,取下老花眼镜。“亲爱的孩子,非常欢迎你回家,”他说,“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他在门口驻留片刻,然后转过身来说:“你表哥梅尔基奥是‘在桅杆前’去的澳大利亚。那个(抽鼻子),我挺好奇什么叫‘在桅杆前’?”
在接下来那闷热的一个礼拜,我和父亲的关系急剧恶化。白天很少看到他,他在图书室里一待就是好几个钟头。他不时地出来,我总是听到他在楼梯栏杆边上喊:“海特,备车。”然后他就出门去了,有时候半小时或者不到半小时就回来了,有时候就一整天都在外面,他从来不说他干什么去了。我看到仆人偶尔把盘子端到楼上他的房间里,上面有少量婴儿室用的食物——小甜饼、几杯牛奶、香蕉之类的。要是我们在楼梯过道碰到了,他就茫然地看我一眼,咿咿啊啊两声,说“天气真暖和”“天气好极了”。可是在晚上,当他穿着天鹅绒盘扣吸烟服来到花园房间时,他就会正式问我好。
餐桌就是我们的战场。
第二天晚上,我也拿着书去餐厅。他突然注意到了这本书,原来涣散的眼神立刻全神贯注在我的书上了。我们走过走廊时,他偷偷把自己的那本扔在靠边的一张桌子上。等我们坐好,他满腔哀怨地说:“我真这么想的,查尔斯,你还是跟我说些什么吧。这一天我简直累透了。很想跟你聊聊。”
“好的,父亲。我们聊什么呢?”
“聊些让人高兴的事,别让我老跟自己较劲,”他使着性子,“就跟我说说上演的新戏吧。”
“可是我什么戏也没有看过啊。”
“你该去的,你知道,你真该去看看。年轻人整天待在家里,不正常。”
“呃,父亲,我跟你说过的啊,我没钱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