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目的,也没钱,我就这么放假回家了。为了能撑到期末,我已经把欧米茄屏风以十英镑的价钱卖给了柯林斯,这笔钱现在只剩下四英镑。我最后一张支票已经透支了几先令,因此银行通知我,说得不到我父亲许可,我不能再支钱了。我的零用钱要等到十月才能到手。如此一来,前景堪忧,思前想后的,未免对前几个星期的挥霍无度有些懊悔。
学期一开始就付清了膳食杂费,那时候尚有一百多英镑傍身。现在这钱花得精光,商店的赊欠款子一分都还不上。根本没必要的一些花费,也没得着什么乐子,钱都白白打了水漂。塞巴斯蒂安常常取笑我“像个书呆子那样花钱”——可那些钱全花在他身上了,或者是和他一块儿花的。他好像一直很困难。“都是律师给算计的,”他哭丧着脸,“我觉得他们贪下了不少。无论如何,我向来得到的也不多。当然了,只要我要,妈妈都会给。”
“那么,你为什么不问她拿零用呢?”
“啊,妈妈喜欢把东西当成礼物送给人。她人特别好。”他这样的话将我勾画出的她的形象又添了一笔。
现在塞巴斯蒂安隐没到另一种生活里,那种生活是非请勿入的,他不让我和他一起过,被丢下的我十分孤单失落。
等我们老了,回顾起漫长夏天里的放浪形骸,要是矢口否认那些青葱岁月,就未免显得过于狭隘了。一个人在谈他早年经历时,如果略去不谈怀恋少时的美德,不谈改正错误时怀着的懊恼和决心,略去不谈像轮盘赌里不时出现的数字“0”那样的时运不济……如果省略下这一切,那么这样的经历决计谈不上规整。
就这样,我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隔着玻璃窗轮番看着外面的花园和街道,极度自责着。回家的头一天下午就是这么度过的。
我知道父亲在家,但他的图书室是个不可逾越的所在。到快吃晚饭时他才出来见我。他将近六十,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为显老是他本身特质所赐,乍一见到会以为他得有七十岁了,再听他说话,更会以为他已到耄耋之年。他颤颤巍巍地踱着他固有的方步向我走来,脸上含羞带怯地微笑着。他在家吃晚饭时——他很少在别处吃晚饭——会穿一件天鹅绒盘扣的吸烟服,那件衣裳好多年前流行过,也许以后还会再流行,可当时他是在刻意复古的。
“亲爱的儿子,他们没跟我说你回家了。路上累了吧?他们给你茶点了没有?你身体好吗?我刚刚从索纳差因古玩店大胆买了样东西,一件五世纪的陶公牛。正看着呢,都忘了你回来了。车厢里人多吗?你是坐在角落的吗?(他自己不大出门,所以一听到别人旅行就会让他十分关切。)海特给你拿晚报了没有?当然,也没有什么新闻,尽是连篇的废话。”
仆人通知开晚饭了。我父亲长年会带本书到餐桌上,后来看见我在场,便偷偷把书丢在椅子上了。“想喝点儿什么酒?海特,给查尔斯先生准备了什么酒?”
“有些威士忌。”
“有威士忌,也许你喜欢喝别的酒吧?我们还有别的吗?”
“先生,家里没有别的酒了。”
“没有别的酒了。你得告诉海特你喜欢喝什么,他就会给你买回来。我在家里什么酒也不备着了。医生禁止我饮酒,也没有人来看我……你在家里喜欢什么就来什么。会在家里待很久吗?”
“还不一定,爸爸。”
“这是一个漫长的假期,”他沉吟着,“我年轻时,遇上假期总是上山里去办读书会。为什么?为什么呢?”他有点儿气急败坏的,“难道大家认为山区风景有益读书?”
“我想花点儿时间去上艺术学校,肖像班。”
“亲爱的儿子,你会发现学校都关门了。学生们都去巴比松这类地方写生去了。我年轻时有个‘素描俱乐部’——男的女的混在一起(抽鼻子),骑自行车(抽鼻子),穿椒盐色儿短裤,撑着荷兰伞,还有流行的自由恋爱(抽鼻子),荒唐啊荒唐啊……我觉得这样的俱乐部还是有的。你可以去试试看。”
“这个假期,钱是一个问题,爸爸。”
“啊,我在你这个年纪,可不为这样的事发愁。”
“你知道,我缺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