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凄凉?看这个。”我把他又带到窗前,看向下面和周遭举世无双的风景。
“当然不了,你怎么能说萧瑟凄凉呢。”
这时隔壁一阵巨大的爆裂声把我们吸引过去。是一间浴室,窄得好像是建在烟囱里了。没有天花板,墙壁直接连着上层楼板,再一直通到露天。老古董锅炉产生的氤氲蒸汽中隐约可见男仆的影子。空气中满是刺鼻的煤气味儿,一小股凉水汇成涓流。
“没法儿用了。”
“是,是,真是意外,先生[5]。”
仆人跑到楼梯顶上,朝着下面大声喊着什么,有个女人的声音答应着,比他的声音更响。我和塞巴斯蒂安又回到我们的房间,观望窗下景色。过了一会儿,争吵结束,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进了我们房间,朝我们笑笑,又对那个仆人皱了皱眉头,把一只银面盆和装满热水的水罐放在塞巴斯蒂安的衣橱上。这时仆人打开我们的行装,叠好,他跟我们说那个热水锅炉种种无法言说的优点,说着说着兀自说上意大利语了,直到他突然抬起头来,警觉着,说了一声“侯爵来了”[6],然后拔腿就下楼去了。
“我们得穿得体体面面地再去见我爸爸,”塞巴斯蒂安说,“倒不是穿礼服。我估计现在他没有客人。”
我心里充满好奇,急于想见到马奇梅因勋爵。当我见到他时,首先就被他从容淡定的仪态打动了,见面次数越多,我越觉得人家的仪态值得好一番探究。他似乎很能够意识到自己身带着拜伦的气质,又觉得这种气质并不甚佳,所以在努力抑制中。他站在客厅的阳台上,回转身欢迎我们的时候,神情黯然。我只知道眼前是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亲爱的爸爸,”塞巴斯蒂安说,“您看上去可真年轻。”
他亲了马奇梅因勋爵的脸颊,我可自打离开了育婴室就再也没有亲过我父亲,站在塞巴斯蒂安身后很是局促拘谨。
“这是查尔斯。你不觉得我父亲很帅吗,查尔斯?”
马奇梅因勋爵跟我握手。
“不管是谁给你们查的列车时刻表,”他说,嗓音也是塞巴斯蒂安的,“他真是干了件蠢事。没有这么样一趟车的。”
“我们就是坐这趟车来的。”
“怎么会?那时候只有从米兰过来的一趟慢车。那会儿我正在利多啊。下午早些时候我去那里跟职业球员打网球来着——一天里只有那个时候不算太热。我希望你们两个在楼上住得很舒服。这房子只是为一个人的舒适设计的,就是我么。我有个大厅大小的房间,还有个蛮不错的更衣室。其他大房间都让卡拉占上了。”
听到他如此随意而又直截了当地说到他的情妇,我呆住了。事后我猜他这么说是为我营造的气氛和效果。
“她还好吗?”
“卡拉?很好。我希望是这样。明天她就回来了。这会儿正在布伦塔运河边的别墅看望几个美国朋友。我们去哪儿吃饭呢?倒是可以去‘月神’,不过现在那里全是英国人。你们在家吃会觉得太闷了吧?卡拉明天肯定想出门就餐,这儿的厨子棒极了。”
他已经离开窗边,全身浸在夕阳余晖里,墙壁上的红色织锦衬在他身后。那是张贵族脸,克制,正是他想表现出来的样子。约略有些疲倦,约略有些嘲讽,还有些纵欲过度的蛛丝马迹。看起来他正值盛年。想着他只比我父亲小几岁,这让人费解。
我们在窗边的大理石桌上吃晚饭。房子里的东西不是大理石的就是丝绒的,要不就是镀金的石膏制品。马奇梅因勋爵问:“你们在这儿打算怎么度过?是海水浴,还是观光游览?”
“无论如何,多少观光一下。”我说。
“卡拉一定会喜欢你这么说的——她……塞巴斯蒂安一定告诉你了,她是这儿的女主人。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你知道。你们到了利多浴场可就走不了了……玩玩十五子棋,泡泡酒吧什么的,再给太阳晒得没了知觉……可还得坚持去教堂。”
“查尔斯爱画画。”塞巴斯蒂安说。
“真的?”我听出来他语气中所带的嫌恶了,这种语气在我父亲那里太过熟悉了。“是吗?喜欢威尼斯的画家吗?”
“贝里尼。”我简单粗暴地应答。
“贝里尼?哪个贝里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