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过了十来天以后,他又说起这个来了。当时我们正躺在房顶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用望远镜看下面公园里举办的农展会。这是为附近几个教区举办的一个为期两日的展会,它不温不火地办着,更像是一个市集和公共集会,不是什么竞争激烈的所在。用旗子圈成一块场地,在场地周围搭起五六顶大大小小的帐篷。那儿有几个牲畜鉴定站和牲畜圈子。最大的帐篷供应茶食,一大堆农场主聚集在那儿。准备工作业已进行一个星期了。“我们得躲起来,”临近展会开幕时,塞巴斯蒂安说,“我哥哥会来这儿的。他是这个农业展览会的大人物。”于是我们就在屋顶的栏杆下面躺着。
布莱兹赫德搭上午的火车到达,和中间商芬德上校共进了午餐。他抵场时我还跟他面谈了五分钟。安东尼·布兰奇的描述对极了——他有着弗莱特家族的脸型,仿佛是阿兹特克人雕出来的似的。这时我们用望远镜可以看到他,他正在五六个佃农中间笨手拙脚地走着,有时候站住向鉴定站里的鉴定员打招呼,有时又靠在一个牲畜圈的栏杆上,仔细地看着圈子里的牛。
“我哥是个怪人。”塞巴斯蒂安说。
“他看上去可挺正常的。”
“啊,可是并不。你知道,我们家里数他最怪,只不过没有完全爆发出来而已。他心灵受了重创,大大变了样儿。他想当神父来的,你知道吧。”
“我不知道。”
“我觉得他现在还想当神父。从斯托尼赫斯特学校一出来,他差点儿进了耶稣会。这太可怕了,对我妈妈而言。她又根本没法子阻止,不过当然啊,这也是她最不乐意的地方。想想别人会怎么说吧——这是她的长子。换作是我,人们好像也就不会说什么了。还有我那可怜的父亲,即使没有这件事,教会给他的苦恼也已经够他受的了。麻烦到家了——这神父那神父的像一群耗子一样在家里乱窜,布莱兹赫德就端坐在那儿,口中大谈上帝的旨意。你知道,父亲去国外的时候他难过极了——实际上他比我妈还难过。最后,他们劝他去牛津大学,把当神父的问题好好儿考虑个三年。现在,他正痛下决心呢,说是要当皇家近卫军,进下议院,还要结婚什么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要干吗。我知道,如果我也上了斯托尼赫斯特学校会不会也变成他这样儿——我本来也要上那个学校,可父亲去国外时我还小,他坚持要我上伊顿公学。”
“你父亲不信教了吗?”
“噢,有点儿不信了。他和我母亲结婚的时候才开始信的。一出国,就把宗教和我们都撇下了。你应该见见他。他是个大好人。”
塞巴斯蒂安从来没正儿八经谈过他父亲。
我说:“你父亲走掉以后,你们肯定很难过吧?”
“所有人都难过,除了科迪莉娅。那时她太小太小了。当时我也难过啊。母亲努力跟我们三个大孩子解释,好让我们不那么恨父亲。可是不恨我父亲的只有我一个人。我觉得她希望我恨他。我是我父亲的心肝宝贝儿。要不是这只脚受伤了,我早就跟他一起住了。我是唯一去看望他的人……你干吗不跟我一块儿去呢?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下面那块场地里,有一个男人正在用大喇叭喊着成交的结果。他的声音微弱地传到我们这儿。
“现在你知道了,我们家人在宗教信仰上不一致。布莱兹赫德和科迪莉娅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他不幸,可她像小鸟那么快乐;茱丽娅和我则是半个异教徒,我快乐,可又确实感觉到茱丽娅不快乐;一般人认为我妈是一个圣徒,而父亲则是个被赶出教会的人——我也不知道他们哪一个是幸福的。总归吧,不管你怎么看待宗教,幸福跟宗教并没有很大关系,而这就是我想要的一切……但愿我更喜欢天主教一点。”
“他们看起来跟常人无异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