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对我没兴趣,精灵不请自来,在我们下面闷哼。她在一个狭小的世界离群索居,并且情愿囿于这狭小世界,住在镂雕精美的中国象牙球的最深一隅。有个小问题困扰着她——虽小却又可见,用抽象的术语和符号学说法来讲是微不足道的,她要嫁给谁。她无动于衷又远离世俗,战略大家就是这样对着地图上的几个大头钉和彩色粉笔线条犯开了核计,他们琢磨着如何布局大头钉和粉笔,变化不过几英寸而已,可是在室外,在这些闭门造车的军官目力不及之处,却会将过去、现在和未来要么毁掉要么留存。那对她自己来说,她也不过是个符号,既缺乏孩子的生活,也缺乏成熟女人的经验,得与失都要看大头钉和线条的变化。她对战争一无所知。
“要是住在国外的话,”她暗忖着,“这些事情只管交由父母和律师搞定就好。”
尽快结婚,并且要隆重,这是她所有朋友的目标。若她能看得更远一点的话,她会把结婚看作是独立生活的开端,看作是一场鼓舞人心的战斗,是以此探索人生真谛的征途。
她比与她同龄的姑娘们更加鲜艳夺目,不过她也知道,在她所处的狭小世界里,深受无力感的困扰。老人们坐在靠墙的沙发上一点一点计算着,有些事对她不利。她父亲的丑闻,丑闻留给她的污点,那个不大的污点,着落在她明朗的人生上,再加之以她自己的生活方式,污点就更深了——她的任性、固执,较之与大多同龄人相比的更为懒散……可是,若没有这些,又有谁知道结果会怎么样呢?……
对于坐在靠墙沙发椅上的夫人们,有一个会横扫一切别的话题的主旨:年轻的王子们会和谁结婚?他们没法儿期待有比茱丽娅血统更纯粹、风度更优雅的女人了。但她身上罩着的一层淡淡阴影却让她无法享受这至上的荣光,另外还有,她的宗教信仰。
茱丽娅最不敢奢望的事情,就是与王室结亲了。她知道,或者她以为自己知道,不管她期待的是什么,反正不是与王室结亲。可是无论她往哪里去,她的信仰总是她婚姻中的绊脚石。
她觉得恐怕这是一件没有办法的事了。即使她现在搞个背叛,脱离开她的信仰,鉴于是在教堂里长大的原因,那她也得下地狱。而她结识的那些信仰基督教的姑娘则天真快乐,能与长子成婚,与世无争地平静过活,并且还会比她更早进天堂。对她来说,不大可能找到什么长子了,次子们又都是些粗俗货色,这是必然之事,只不过没有那么大张旗鼓地说出来罢了。幼子们还没有让自己默默无闻的特权。他们表面的义务就是不要出头露脸,非得等到有什么意外的灾祸把他们推上兄长的位置不可,既然这是他们该做的,那就得要他们时刻准备着,随时去接替兄长履责。也许一个有三四个男孩子的家庭,信天主教的女孩可以嫁给他们家的小儿子而不致引起非议,当然也有一些本身就是天主教徒,但很少融入茱丽娅自创的小圈子里面的;进了这个小圈子的人都是她母亲那边的男性亲属,她认为那些人既冷酷又怪异。可在当时富有高贵的天主教家庭里,又没有年龄与她相仿的男孩子。至于外国人么——在她母亲娘家那边,外国人倒有很多——对钱变着法儿地诡计多端,方式又很奇特,一个英国姑娘要嫁给这样的外国人,必定是要扣上失败的戳子的。还剩下什么人了?
以上便是茱丽娅在伦敦几周凯旋之后所遇到的问题。她知道这个问题不是不能解决。她感觉到她的圈子外边必定有一大票够资格的人可以被引进来。让她羞耻的在于她得去寻找他们。不是说她残忍,但是精挑细选,懒散怠惰地玩着昔日在壁炉前的地毯上猫捉老鼠的游戏一去不返了。她又不是珀涅罗珀[1],她必须在森林中去寻找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