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时候说说茱丽娅了,在塞巴斯蒂安这出大戏中,迄今为止她一直扮演着一个间歇出场、谜一般的角色。当时她给我的印象就是这个,我给她的也是。我们各自追寻的目标让我们朝着彼此靠近,但到底还是陌生。她后来跟我说,她心里或多或少还是留意到我的,就像一个人翻遍书架想找到某一本书,可往往会有另外一本引起他的注意一样,他会把这本书取下来,扫一眼封面上的书名说:“等有时间我一定得读读这本。”然后复又把它放回原处,继续寻找他想要的那本。我这边对她的兴趣则要更强烈一些,因为兄妹之间总有身体、样貌上的相像,这种相像在不同姿势、不同光线之下,每次看到都会重新刺中我。而且,由于看到塞巴斯蒂安的光速萎靡,每一天都较之于前一天更加暗淡和模糊,所以茱丽娅的形象反而愈加清晰和切实了。
那时的她清瘦、平胸、腿修长,像只蜘蛛,四肢和脖子很抓眼球,可身体却往往让人忽略掉。从这些方面来看,她还蛮顺应现在的潮流的。可那个时代的发型和女士帽子,那个时代茫然空洞的目光,那个时代的瞠目结舌以及往颧骨高处涂的两朵蠢兮兮的胭脂,都难以将她列为时髦的典型。
我第一次遇到她,就是她在车站停车场接到我的那次,在暮色中开车送我到家的一九二三年盛夏。她年方十八,初初进入伦敦社交界。
有人说,那是战争爆发以来最盛大的一个社交季节了,情势在大步流星地前进着。茱丽娅那时候是社交场上令人瞩目的新星。当时大约也就留存着五六个号称“史上留名”的伦敦世家。圣詹姆斯大街上的马奇梅因家便是其中之一。尽管当时的服装确实会因陋就简,但据大家说,为茱丽娅举办的舞会还是颇为壮观的。塞巴斯蒂安也因为这个来伦敦,随口一提让我和他一起去参加舞会,当时我拒绝了,可随后又后悔了想着不该拒绝,因为这不但是那里举行的最后一次舞会,而且也是一系列壮观舞会的最后一场了。
我哪里会预见到这个?那些日子,总有大把时间去做大把事情。整个世界都是敞开的,可以气定神闲地去探索发现。那个夏天我满脑子都是牛津的事,我想,伦敦可以等等再说。
另外几处大公馆属于茱丽娅男性亲属或她孩提时代的朋友们,除此之外,在梅费尔广场和贝尔格拉维亚还有数不清的富豪人家,那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夜夜笙歌,舞会一个接着一个。那些从荒芜土地回国履职的外国人给国内写信会说,他们在伦敦仿佛瞧见了他们原以为永远消失在泥泞和铁丝网之外的花花世界了。过了几个星期的太平日子之后,茱丽娅崭露头角,光彩照人,像穿过树梢的阳光,又像镜中的烛火,使得那些坐在边上忆想当年的、上了岁数的男人女人们将她看作旧日的自己,一只幸福快乐的青鸟。“那是‘布赖德’·马奇梅因家的长女,”他们说,“可惜他今晚看不到她。”
那一夜,以及随后几夜,不管她到哪儿,总是一头扎进相熟朋友的小圈子里,给大家带来欢乐时光,就像翠鸟突然迅疾掠过水面,岸上的人们心里蓦地一惊。
就是这个人物,不是孩童了,却也不是熟女,是她在那个夏日傍晚的薄暮中给我开车,没有爱情的烦恼,不因自己的美丽而讶异,却在生活的冷酷边缘上犹疑。突然发现自己无意中已经武装好了,这位神话中的女英雄转动手中的魔戒,只需指尖轻触,轻声念着咒语,大地就会在她脚下裂开,她那个巨人奴仆就会冒出来,无论她要什么,那个谄媚的怪物都会给她带来。可带来的东西,或许,形态上并不那么匹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