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巴斯蒂安住在专为欧洲人保留的侧房里,病床被低矮的隔板拦成隔断,多少有些保留隐私的感觉。他正躺着,双手放在被子上,凝视着墙壁,墙上唯一的装饰品是一张印刷的宗教版画。
“你的朋友来了。”修士说道。
他慢慢回过头。
“噢,我还以为他说的是库尔特呢。查尔斯,你来这儿干吗?”
他比以前更瘦了,饮酒让人肥胖,红光满面的,可是却把他摧残得枯萎干瘪。修士走开了,我在他床边坐下,谈起他的病情。
“我魂不附体了一两天吧,”他说道,“我一直觉得回牛津了。你去过我的住处了吗?喜欢那地方吗?库尔特还在那儿吗?我不想问你喜欢不喜欢库尔特,没人喜欢他。说来可笑——没他我就活不下去了,你知道。”
然后我讲了他母亲的情况。他有一刻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躺在那儿盯着那张七悲圣母[2]的石版画,后来说道:
“可怜的妈妈。她真是一个不幸的女人[3],不是吗?轻轻一碰就要了她的命了。”
我给茱丽娅拍了电报,说塞巴斯蒂安不能旅行,随后我又在菲斯待了一个星期,每天都到医院去,直到后来他恢复到能走动走动了。第一个迹象表示他在复原中的,是看望他的第二天他要喝白兰地。第二天,他也不知道用什么招儿弄到了一些,他把酒藏在被单底下。
医生说:“你那个朋友又喝上了。这里是禁酒的。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又不是少年管教所,也不能在病房里安置警察呀。我是来给人看病的,不是来防止他们染上恶习,或者教他们自控的。白兰地现在对他还没有太大害处。可再有一次就会让他更衰弱,以后总有一天一点小病小灾就会要他的命的。医院不是酒鬼之家。这周末他必须得出院。”
干脏活的修士说:“你的朋友今天尤其高兴,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可怜又浅薄的修士,”我想着,“可怜的傻瓜。”可是他又说:“你知道为什么吗?他把一瓶白兰地藏在他**。我发现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才拿走这一瓶,他马上又弄到一瓶。真淘气。是那几个阿拉伯小孩给他带进来的。可是看到他又高兴起来了也挺好的,他一直这么不开心的。”
在最后一个下午,我对他说:“塞巴斯蒂安,你母亲去世了。”——这个消息是当天上午传来的——“你想回英国去吗?”
“从某些层面看,回去很好,”他说,“可是你觉得库尔特会喜欢吗?”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说,“你不打算和库尔特过一辈子吧,对吧?”
“我不知道。好像他打算跟我过一辈子。‘这也许对他很好,也许。’”他模仿着库尔特的口音说,以后他又说了些话,如果我当时对他的话多加注意的话,我就会明白我一直不解的关键在哪里了。那些话我听了,也记住了,可是却没注意。“你知道,查尔斯,”他说,“当你的一生都有某些人来照顾你,现在有一个人需要你去照顾,这种变化是多么让人愉快。当然,非得是一个需要我去照顾的、濒于绝望的人。”
离开前,我还能捋顺他的金钱事务。他过到这会儿,已是十分困难了,就靠给律师拍电报让寄一些小钱来。我见了支行经理,替他把事情安排好,如果将来从伦敦汇了钱来,他就收下塞巴斯蒂安每个季度的生活费,以后每星期给付他一笔津贴,再留下一部分钱作为他随时可以提取的应急款项。这笔钱只能付给塞巴斯蒂安本人,且在只有认为是正当用途时才给付。塞巴斯蒂安飞快地同意了。
“不然呢,”他说,“我要喝醉了,库尔特就会叫我在所有支票上都签上名,然后跑掉,那可就招来各式各样的麻烦了。”
我看见塞巴斯蒂安从医院回到家来。他坐在柳条椅里似乎比躺在**还虚弱。这两个病恹恹的男人分坐两边,他和库尔特,中间隔着一个唱机。
“你也该回来了,”库尔特说,“我需要你。”
“是吗,库尔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