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摩尔人十分狡猾。他们不控制饮酒,但我们这位年轻的朋友,你可能也知道的,几乎一整天都要泡在酒里。他到这里干什么来呢?他在拉巴特和丹吉尔有的是地方住,那里的人喜欢投旅游者所好。他在当地的城里租了间房子,你知道。我想阻止他来着,可是他从一个在艺术品部门工作的法国人手上租到了那房子。我不是说他在那儿有什么不好,但是他委实让人担心。还有一个吸在他身上活着的坏蛋——一个从外籍军团出来的德国佬。人人都给他扣个坏蛋的帽子,必定会惹出事来的。
“提醒你一下,我是很喜欢弗莱特的。虽然我们见得不多。过去他常到这儿来泡澡,直到在他的房子里安顿后才不来了。他总是非常非常迷人,我妻子特别喜欢他。他需要的是份工作。”
我解释了这次前来的使命。
“你这会儿有可能在他家里找到他。老天知道到了晚上,旧城里就没有地方可去了。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叫我的门房带你过去。”
我吃过晚饭就出发了,领事门房手里提着灯笼走在前头。对我来说摩洛哥是一个新鲜又陌生的国家。白天赶了一天路,在平坦的战时公路上颠簸行驶了一天,跑了许多的里程,经过了葡萄园和哨所,新建的白色住宅,早收庄稼挺立的开阔地,还有贴着法国商品广告的广告牌子——有杜邦涅商店、米什兰商店和卢浮宫商店——我原以为这地方是现代化的近郊区,可在星光下,这座城市四面城墙,灰尘满布的平缓街道,两侧都是没有窗子的高墙,头顶上有时候一片漆黑,有时候又能看见星星。光滑的碎石路上积满了灰,人影静寂无声地从身旁掠过,一身白袍,穿软底或硬底的拖鞋,或赤足走过。空气中弥漫着混合了丁香花、焚香、炊烟的气味——现在我知道是什么把塞巴斯蒂安拽到这里来,又让他待了这么久了。
领事门房提着晃悠来晃悠去的灯,在前面趾高气扬地走着,手杖笃笃敲着地。开着的门口时而现出人们围着一只火钵,在金黄的灯下安坐。
“腌臜的民族,”门房扭着肩膀藐视地说,“没有教养。法国人就让他们这么脏着,哪儿像大不列颠人,咱们的人啊,”他说道:“走到哪儿都很大不列颠。”
他是苏丹警察出身,看待他古老的文化中心大不列颠八成就像新西兰人看待古罗马一样。
经过了许多饰有门钉的大门后,我们总算来到最后一扇门前,门房用他的手杖敲门。
“英国勋爵的公馆。”他说。
门栏里现出了灯光和一张黑乎乎的脸膛。这位领事门房态度专横地说着话。门闩被撤掉了,我们走进一个小院落,院子当中有一口井,头顶的架上爬着葡萄藤。
“我等在这儿,”门房说,“你跟这位同胞去吧。”进了房,下一台阶进了起居室,看见一架唱机、一个煤油炉,两者之间有个年轻人,后来在打量四周时才注意到还有更惬意的东西呢——地上铺着一块块小毯子,墙上挂着刺绣锦缎,浮雕彩绘的天花板,一根链子下坠着重重地带着网罩的吊灯,房间里投下灯罩柔和的影子。不过一进来就映入眼帘的三样东西,唱机正播着法国爵士乐唱片;气味刺鼻的油炉;还有那个面目狰狞的年轻人,这三样让我神经紧绷。他懒洋洋地歪在一张柳条椅里,一只裹着绷带的脚伸到一个箱子上。他穿着一件瘦小的、中欧式的仿花格呢衣服,露出一件小企领的网球衣。那只没有受伤的脚穿着一只棕色帆布鞋。他身边有一个木腿的铜托盘,上面摆着两只啤酒瓶子,一只脏盘子,和一个放满了烟蒂的碟子。手里端着杯啤酒,下嘴唇上粘着一支香烟——他一说话,烟卷就粘在那里。长长的金发向后梳,没分发缝。一个如此年轻的面庞上却如此不自然地皱纹横生。他已经缺失了一颗门牙,发“S”音有时候要咬到舌头,有时候又不期然发出口哨声,一这样他就咯咯笑着掩饰过去了。他嘴里有的牙也都被烟熏得黑黄,齿缝又大。
这显然就是那位英国领事描述的那个“道地的坏蛋”,照片里的安东尼的脚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