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扉页上写下她的名字、我的名字、日期和地点。
“昨天夜里,我也为你祈祷来着。”她说。
我走出去,将身后的门关上,将品质低劣的宗教艺术品、沉降到低处的天花板、印花棉布、羊皮面书籍、佛罗伦萨风景画、盛着风信子和干花瓣的大碗、纳纱绣品、亲昵私密的女性气息以及风雅摩登的上流社会通通关在脑后。我回到了镶嵌装饰的穹顶下,回到中央大厅的圆立柱和柱顶下,回到,更好年华、充满阳刚之气的八月里。
我不是傻瓜,我年纪已经够大了,大到满可以识别出有人变着法儿唆使我做这做那的企图;我年纪又很小,小到可以体会出这样的经验令人愉悦。
那天早晨我没看见茱丽娅,正要离开时,科迪莉娅跑到车门前说:“你会见到塞巴斯蒂安吗?请你替我跟他说我对他特别的爱。记得住吗——特别的爱?”
在去伦敦的火车上,我读了马奇梅因夫人送我的那本书。卷首的插图是一帧身穿掷弹兵军服的年轻人的照片。从照片上可以清晰看出那种戴着冷酷无情的假面的源远流长,就像布莱兹赫德脸上的一样,假面遮盖了他们家族的荣光。照片上的年轻人出没在森林或岩洞,是一个猎人,一个部落的法官,是一个同周围环境做斗争的战斗民族一万种传统的严格力行者。书里还有一些其他插图,几张三兄弟的度假照片,每一张都可以追溯到同样的亘古本质。再想起马奇梅因夫人,她那么艳光四射、处事精巧,真心找不出她与这些阴沉脸的男人有什么相似之处来。
她在这本书中出现的次数不多。她比他们中最大的还要年长九岁,她结婚离开家的时候,他们还是小学生。在她和他们之间还有两个妹妹;在生下第三个女孩之后,她父母各种朝拜,各种虔诚,祈求能够诞下男丁,由于他们家家底甚为殷实,并且还是古老的名门望族。男性继承人到很晚才来,接连生了好几个儿子的时候,总算能传宗接代延续香火了,可是又发生了这么悲催的事情,三位男性相继身亡,这个家族的香火又猝然断掉了。
这是一部典型的信奉天主教的英格兰乡绅家族史。从伊丽莎白女王统治时期一直到维多利亚女王当政,他们只和他们的佃户及族人在一起,一直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把儿子送出国读书,通常在当地成婚,不是族内成亲,就是跟一帮和他们门第相当的世家联姻,被剥夺了特权,那迷惘的几代人还要受一些教训——这些教训可以在家族最后三个男丁的一生中辨认出来。
萨姆格拉斯先生巧妙娴熟地把各种文体文字汇编一处,却编排得浑然一体,十分了得——诗歌、信件、日记摘抄、未发表过的文章……这些文字都爆发出一模一样的昂扬严肃、孔武有力,极富精神境界的灵气。此外还收录了他们三位死后同时代人写的几封来信,虽然表达的文字水平关联程度各有千秋,不过讲述的却全都是死者如出一辙的故事,说死者生前文韬武略,声名卓著,似锦前程就在眼前了。看得出这三兄弟与他们的朋友们不知怎的有些疏离,他们视死如归,献出了自己的生命,最后只能让人敬献花环悼念缅怀。这些人非得死不可,这样才可以为胡珀创造一个新世界。他们是土著,是法治之下的害群之马,稀松平常地被收拾掉,从而确保那些戴着夹鼻眼镜、摆着汗湿的大胖手、一咧开嘴笑就露出满口假牙的旅行商人平安。火车驶出越来越远,我离马奇梅因夫人也越来越远了,我忍不住猜想,她身上有没有同样的烙印,之于战争之外的方式使得她和她的家人归于毁灭?在她舒适的壁炉通红的烈焰中心,玻璃窗上爬墙虎的格格声中,没有听闻幻灭的轻唱。
车到帕丁顿站我回到家里,看见塞巴斯蒂安已经在了,还看见那种愁云惨雾业已烟消云散,他轻松又活泼,就像我当年初初与他相遇的样子。
“科迪莉娅要我转达她对你的特别的爱。”
“你和我妈妈‘聊了’吗?”
“嗯,聊了。”
“你转到她那边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