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我说,“我也没有看见他喝成这样过。”
“昨天晚上,这么些晚上……客人都走了,就剩我们一家人了——你知道,查尔斯,我向来把你当作自己人的。塞巴斯蒂安很爱你——在你面前他不用费什么劲就很快乐……可他并不快乐。昨天晚上我睡不着,一直想着这件事,他真的,太不快乐了。”
于我而言,我对自己还半懵半懂的事情,是不可能去跟她解释的,我当时甚至还想“她用不了多久就会明白这个的……说不准她现在就已经明白了”。
“这是很可怕,”我说,“但也不要认为他常常这样。”
“萨姆格拉斯先生跟我说过,上学期他一直酗酒。”
“是喝得很厉害,但没像这样过——以前从来没有喝成这个样子过。”
“那么,为什么现在这个样子了?一回家里就这样?和我们在一起就这样?一整夜我都在想啊,祈祷,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他说才好。现在好了,今天早上,他干脆不在了。他多让人伤心啊,一声招呼也不打说走就走。我不想他感到羞愧难堪——他做下的错事才叫人羞愧难堪。”
“他为自己的不快乐而羞愧难堪。”我说。
“萨姆格拉斯先生说他吵闹不休,亢奋得不得了。我相信,”她说道,阴沉沉的脸上闪现出一丝俏皮的光,“我知道你和他拿萨姆格拉斯先生寻开心。你们太淘气了。我很喜欢萨姆格拉斯先生,毕竟他也为你们做了许多事,你们也该喜欢他。不过我想,要是我处在你们这个年龄,也是个男孩子的话,也许我自己也想耍耍萨姆格拉斯先生——不,我觉得这些事无伤大雅——可是昨晚和今天早晨的事情却完全是两码事。你知道,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
“我只能说我经常看见他喝醉酒,我也经常和他一起喝醉,但是昨天晚上那样子我完全没有见过。”
“哦,我不是说塞巴斯蒂安。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我曾经与一位我爱过的人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嗯,你想必知道我说的是谁吧?就是他父亲。他过去常常喝成那样。有人跟我说他现在不这样了。上帝保佑这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我全心全意感谢上帝。话说回来了,这个离家出走——他也是偷偷溜掉的,你知道。诚如你刚才所言,他为自己的不快乐羞愧难当。他们两个都不快乐,都羞愧难当,结果都偷偷溜掉了。这太可悲了。和我一起长大的兄弟们——”她的大眼睛从绣花上转到壁炉架上那个皮面折叠相框里的三帧照片上——“就不这样。我就是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你明白吗?查尔斯。”
“明白一点儿。”
“然而塞巴斯蒂安爱你胜过爱我们任何一个人。你知道。你得帮帮他。我无能为力了。”
在这里我已经把本来需要很多话来描述的事情压缩成了很少几句。马奇梅因夫人说话其实并不啰唆,但是她以一种女性化的方式来谈论自己的这一话题,调情一般地先是兜着圈子迂回,慢慢靠近,随后又躲开,欲说还休,欲休还说那样子声东击西,就像一只在这话题上轻舞的蝴蝶;迈着“奶奶步”,趁别人转过身背对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她要的七寸,你一转过头来看她,她就磐石般原地不动。“不快乐”“偷偷溜走”——这两点构成了她的伤悲,她用她独特的方式还没说完话便已经将自己的悲伤展露无遗了。她用了一个小时才把她真正想说的话给说出来。后来,等我起身离开时,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不知道你看过关于我弟弟的书没有?刚刚出版。”
我告诉她我在塞巴斯蒂安的房间里翻看过。
“我希望你也有一本。我能送给你一本吗?三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内德是其中最棒的,是最后过世的一个。我早料到会来电报,而电报果真就来了。我想‘现在轮到我儿子去完成内德未竟的事业了’。当时就我一个人。他刚刚去伊顿。你看了关于内德的书就会明白的。”
她书桌上就摆着一本。这时我就想到,“好像我还没进这间屋子,她就计划好要这样子告别了。莫非连这次谈话她也排演过?设若事情不是照现在这个样子发展,她会把书放回抽屉里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