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来才知道这已是惯例,在家中出现不安情绪时,总是要请马奇梅因夫人在晚上大声朗读的。她的声音很是悦耳,表情也十分生动幽默。这天晚上,她读的是《布朗神父的智慧》中的片段。茱丽娅坐在那儿,旁边长凳上摆满了修指甲的用具,她认真地涂着指甲油;科迪莉娅摩挲着茱丽娅的北京哈巴狗;布莱兹赫德在那儿一个人玩纸牌;我既然百无聊赖地待着,便闲得研究起他们这一美妙奇特的组合来,同时还替那个躲在楼上的朋友悲伤着。
但是那一晚的可怕,说到这会儿可不算到了头。
在只有家人的时候,马奇梅因夫人会习惯于在睡觉前去一趟小教堂。她刚合上书,提议说去小教堂,这时候房门开了,塞巴斯蒂安出现了。他依然穿着我刚才看到他时穿的那身,只不过此时脸不红了,正相反,惨白惨白的。
“我是来道歉的。”他说。
“塞巴斯蒂安,亲爱的,快回你自己的房间啊。”马奇梅因夫人说,“明天早上我们再谈这事好吗?”
“不是跟你道歉。我是来跟查尔斯道歉的。我太可恶了,他是我的客人……他是我的客人,也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却这么可恶。”
一阵寒意席卷了我们。我带他回房,一家人都去祷告了。到了楼上,我注意到那个细颈酒瓶已经全空了。“是时候睡了。”我说。
塞巴斯蒂安开始哭起来。“你为什么要站在他们那边来跟我作对?我就知道,让你认识他们了,你就会反对我。你为什么要监视我?”
他说的话超出了我记忆的负荷,即使到现在已经用了二十年去记,也是超出了。终于让他睡了,我自己也很悲伤地去睡了。
翌日清晨,一大早他就到我房间来了,那时候一家人都还在睡。他拉开窗帘的声音把我吵醒了,我看到他站在那儿,穿戴整齐,吸着烟,背对着我,正看着窗外破晓的长长光影投射到朝露上,早起的小鸟在才抽嫩芽的树枝上鸣叫。我才开口说话,他就转过脸来,脸上没有了头天晚上酒精**过的残迹,现在的他娇艳欲滴,却又阴沉,一张失望的孩童的脸。
“喂,”我说,“感觉怎么样?”
“有点异怪。可能还是有点醉。我刚才下楼去马厩那儿,想搞一部车子,可是所有东西都给锁着。我们离开这儿吧。”
他拿起我枕边的水瓶喝了几口水,把烟头扔出窗外,接着又点了一支,手颤抖得像个老头子。
“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伦敦吧。我能住你家吗?”
“当然可以。”
“那好,穿衣服。叫他们把我们的行李火车托运过去。”
“不能这么说走就走吧。”
“我们不能再住下去了。”
他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眼光从我身上移到窗外。过了一会儿,他说:“有些烟囱在冒烟了。他们大概已经打开马厩门了。走吧。”
“我不能走,”我说,“我得跟你母亲道了别再走。”
“真是可爱的小哈巴狗。”
“嘿,我不想不打招呼偷偷溜走。”
“顾不了那么多了,我要偷偷溜走,越远越好,越快越好。你和我妈妈想搞什么阴谋诡计就悉听尊便吧。我不会再回来了。”
“昨天晚上你就说过这话。”
“我知道。对不起,查尔斯。我说过我还醉着呢。如果这么说能让你好过一点儿的话,我就说我真恨透了我自己了。”
“这话一点儿也不叫我好过。”
“总会有点儿好过吧,我原先就是这么想的。好啦,如果你不来的话,就替我跟保姆问好。”
“你真的要走?”
“再真不过。”
“在伦敦见你行吗?”
“会的,我要去跟你一起住。”
他离开了,可我再没能睡着。约莫过了两个小时,一个男仆端来茶、面包和黄油,还把我新一天要穿的衣物摆出来。
上午晚些时我去找了马奇梅因夫人。风有些大了,我们留在室内。我挨着她坐在她房里的壁炉前,她埋头做着针线,正发芽的常春藤在窗棂上格格作响。
“我要是没看到他就好了,”她说,“多残忍啊。他喝醉这事我倒不介意——哪个男人年轻的时候没有过这样的事哪。我都习惯了。我的兄弟们在他这个年纪喝起酒来也一样地野。昨天晚上让我痛心的是他整个人就没个高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