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茱丽娅的客舱就在我们下面一层。我在主甲板扶梯旁边等着她。等她来了我们就绕着这块甲板散步。我扶住栏杆;她挽着我另一只手臂。走起来挺不容易,透过流淌着雨水的玻璃窗,看到的是一个灰色的天空和黑暗的海面易位了的世界。船又摇晃得厉害了,我将她转过身来,让她能用另外一只手抓住栏杆。呼号的狂风弱下来了,可船仍旧嘎嘎吱吱地响动。我们又兜了一圈,这时茱丽娅说道:“天气可真不好。那个女按摩师真够呛。我觉得身子软极了。还是坐下来吧。”
休息厅的黄铜大门已经脱了钩了,正随着船的晃动而晃动。大门有节奏地,看起来又势不可挡地张开又合上,先是这扇,随后又是那扇,每转上半圈时就停顿一下,然后又慢慢移动,随着一记响亮的碰撞再飞速回转。要通过这两扇大门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危险,只要不滑倒,不被飞速的最后一下撞上。不慌不忙地走过去的时间是有的,不过看到这么个失控的、沉重的金属家伙来回摆动还是让人胆寒。胆小的人大约会畏缩不前,或是赶紧跳过去。过这个门时,我感觉出茱丽娅挽我手臂的手非常稳,知道我在她身边时她完全不害怕,便心下感到欢喜。
“妙极了,”坐在附近的一个男人看到我们说,“我承认我是从另一条路绕过来的。不知怎么搞的,我就是不喜欢这两扇门的样子。他们一上午都在设法把这两扇门修好。”
那一天没几个人,有的这几个也是被互相尊重的革命友谊聚到一起的。他们只是愁眉不展地坐在扶手椅里,偶尔喝一两口酒,互相为彼此都没晕船道着贺。
“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位夫人。”那个男人说。
“我很幸运。”
“我们都很幸运,”话音未落,他起先像是鞠躬一样,结果扑倒在自己膝盖上。我们之间那块吸墨纸色的地板突然呼地往下一沉,这下摇晃把我们从男人边上抛开了,我们紧紧抓住对方,好在还是站住了,赶紧在与人离得更远的那边坐下。休息厅里已经横着拉上了救生索,我们便成了索内的拳击手。
服务员们走过来。“还是原样吗,先生?威士忌和温水,我想是这样吧。夫人要点什么呢?我可以建议来些香槟吗?”
“你知道吧,事情糟就糟在我总是非常喜欢喝香槟,”茱丽娅说,“多美好的人生呀——玫瑰,半小时按摩,现在还有香槟酒!”
“希望你不要总是提那些玫瑰花了。这可不是我的主意。是人家送给西莉娅的。”
“哟,那可就是两回事了。你是痛快了,可把我的按摩给搞糟了。”
“那时我正在**让人刮脸呢。”
“我很喜欢那些玫瑰花,”茱丽娅说,“坦白讲,这些花让我大吃一惊呢。它们让我觉得我们这天才开始就不对。”
我懂她话里的意思,这时我感到,冰封十年落在我身上的那些尘埃和沙粒我已经抖掉了一些了。从那时起到现在,不论她怎么跟我说话,是把话只说出来一半,还是只说几个字,是说当时流行的隐晦语,还是用眼睛、嘴唇或是难以觉察出的手势,不论她的思想是多么难以言表,也不管以当时看来有多遥远空灵,更不管这想法是怎么直接从表面深入更深层的地方——像她经常那样——我都懂她的意思。即使是那天,即使我站在了爱的边缘,却还懂她是什么意思。
我们喝着葡萄酒,不大一会儿我们那位新朋友就沿着救生索跌跌撞撞朝我们走过来。
“介意跟你们一起吗?没有什么比一场暴风雨更能把人聚到一起了。这是我第十次渡过海峡,可从来没有碰见过这样的天气。年轻的夫人,看得出来,你坐船的经验很丰富啊。”
“不。事实上我除了去纽约还从未在海上航行过,当然,还是渡过英吉利海峡的。我没晕船,感谢上帝,但是很累。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按摩闹的,不过我现在敢断定是这条船的缘故。”
“我妻子的状态可就糟透了。她是个经验老到的旅客……不过可能只是表面上吧,是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