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在隔壁房间,或者不如说是我躺在那儿,似睡非睡的。要是睡在一张狭窄的铺位、一张硬床垫上,也许我还可以休息一下,但这里的床铺又大又软。我把能找到的垫子都搜集起来,拼命用垫子把自己固定住,可是一整夜我都随着船一起摇晃、颠簸——此时不仅上下颠簸,而且还左右摇晃起来——我的脑袋里回响着吱吱嘎嘎砰砰砰的声音。
黎明前一小时,我妻子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门口,她两手扶着门两侧支撑着自己,说:“你醒着吧?能不能想点办法?能不能上医生那儿拿点药?”
我按铃叫来了夜间服务员,他那儿有备好的药,能让她舒服一些。
一整夜都没睡实,半梦半醒之间想的都是茱丽娅。在我短暂的梦境里她变幻出上百种奇异可怕又模糊不清的样子,我一醒,她在我脑海里的形象又复原成哀伤的、宝石光芒闪耀发间的样子来——晚饭时我看见的她的样子。
第一道曙光出现以后,我又睡了一两个小时,醒来时脑子非常清楚,还带着某种愉快的期待。
服务员告诉我风有所减弱,可依然猛烈,巨浪滔天。“没有比巨浪更糟糕的东西了,没有什么比它更能毁了旅客的享受。”他说道,“今天早上要早餐的客人着实不多。”
我看了一眼我妻子,她还在睡,把我们之间的门关关好,吃了三文鱼片和冷火腿,然后打电话叫理发师来给我理发修面。
“起居室有夫人的一堆东西,”那个服务员说,“要不要暂时先把东西留在那儿?”
我走过去看了看。原来是船上商店送来的第二批玻璃纸包装的大小包裹,有些是纽约的朋友拍电报订购的,他们的秘书没有及时把我们要离开的消息通知他们,有些是我们的客人在离开鸡尾酒会时买来送我们的。这种天气可不是鼓捣花瓶的好时候。我叫服务员把花瓶都挪到地板上去,又灵机一动,把克拉姆先生送的玫瑰花上的名片取下来,叫人把花和我的情意一起给茱丽娅送去。
我刮脸的时候她来了电话。
“查尔斯,你干了多么惊叹的事啊!这可真不像你!”
“你不喜欢那些花吗?”
“这种天气里你让我怎么处置这些玫瑰?”
“闻闻花香好了。”
停顿片刻,随后是一阵拆包装的沙沙声响。“这些花完全没有香味了。”
“你早餐吃了什么吗?”
“麝香葡萄和蜜瓜。”
“我什么时候能见你?”
“午饭前。再之前有一位女按摩师来给我做按摩。”
“女按摩师?”
“是的,不觉得很奇怪吗?我以前从来没有做过按摩,除了有一回打猎伤了肩膀。每个人在船上都会现出电影明星一样的派头来,这是怎么回事?”
“我可没有。”
“那送来这些让人为难的玫瑰花,又是什么派头呢?”
那位理发师异常敏捷地理着发——确实是很灵活,他站着像一位芭蕾舞中的剑客,时常用两个脚尖轮番站着,轻巧地把刀刃上的泡沫抹下来,船一恢复平稳了,他就飞快地刮我的下巴,可我自己连安全剃刀都不敢用。
这时电话铃又响了。
是我妻子打来的。
“你好吗,查尔斯?”
“累了。”
“你不来看看我吗?”
“我来了一次了。这就再来。”
我把起居室里的花带给了她。这些花让她在这间客舱里创造出的产房气氛完满了。女服务员身上就有助产士风骨,她站在床边,俨然穿着浆洗过的亚麻布衫的安稳支柱。我妻子在枕头上转过头来,凄凉地挤出一丝微笑。她伸出一只光溜溜的胳膊,用指尖抚弄着那把最大花束的玻璃罩纸和缎带。“人们多可爱啊。”她有气无力地说着,仿佛这场八级风只是她一个人的大不幸,别人都要她表示诚挚的慰问。
“我还以为你没起床呢。”
“哦,没有,克拉克太太人很好的。”她总是很快就知晓人们的名字。“不是特别麻烦的话,就时常进来跟我说说外面的情况吧。”
“喂,喂,亲爱的,”那位女服务员说,“今天越少打扰我们越好。”
即使是晕个船,我妻子都把它变成一种庄严的女性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