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此,经历了缓慢却不很轻松的几个阶段,我穿越了墨西哥和中美洲——一个有着我需要的一切的世界,远离园林和高堂,那样的情景变化使我身手更加敏捷,更能关照自己的内心了。宫殿的内里已经**然无存,修道院的回廊野草没径,教堂被废弃,吸血的蝙蝠像豆荚一样倒挂在穹顶上,只有蚂蚁们挤作一堆,忙着在肥沃的牲畜棚不停歇地打洞。城市间不通公路,高大阴森的房子里只有一家像害了疟疾一样打着寒战的印第安人家在躲雨……所有这一切都是我灵感汲取的源泉。我吃了千辛万苦、抵抗了病痛,时不时还要有一点生命危险,创作了《赖德的拉丁美洲》画册的最初几幅作品。过几个星期我就要休息一下,一次又一次置身于商业区和游览区,以此来恢复元气,建立了自己的画室,把速写细细誊画出来,着急忙慌地把画完的画作打好包,寄给我纽约的代理商。然后再次出发,带着我的小跟班踏入荒地。
我不那么费心地跟英国保持联系。遵循当地人的建议去安排行程,也不设固定路线,结果很多邮件一直没能寄到我手里,即使这样,收到的邮件攒起来也到了坐下来一次都读不完的程度。我常常把一捆信塞进袋子,等哪天有兴致再去看。可看信这件事与当时所处的环境往往很不搭:躺在吊**晃来晃去;在蚊帐里,就着防风灯的光;坐在独木舟上漂浮着顺流而下,船夫懒散地划着船,小心不让我们的鼻子碰到两边的岸,幽深的水流就在身侧;坐在绿荫里,巨树直插云天,猿猴在森林屋顶的花丛中高高挂着在阳光下尖叫;在风景宜人的大牧场阳台上,耳畔有冰块在杯中搅动的轻响,还有掷骰子的声音,一只虎斑猫在修剪过的草坪上玩着脖子上的链子……信件仿佛是离自己十分遥远的声音,不具意义。信上说的事情如过眼云烟,只闪了一闪就过去了,不留痕迹,就像在美洲火车的车厢里,萍水相逢的旅客随意讲起自己的故事,听过了也就过去了。
尽管与世隔绝,长期旅居于陌生的国度,我却没变,有一小块地方始终如一,我用这一小块地方假装那就是全部的我。和我出发时一样,我把这两年的经历连同热带用的成套用具一股脑儿甩到一边,回到了纽约。我满载而归——十一幅油画、五十幅素描——等我最终把这些作品在伦敦展览的时候,许多迄今为止仍旧带着俯就屈尊的调调儿的艺术评论家,在我的成功的感召下,褒赞、推崇说我的作品传达出崭新和更加丰富的内容。他们中的一位最受尊敬的人写道:赖德先生,他像一条鲜活的皮下注射了新文化的幼鳟鱼一样崛起,这也揭示了他无限潜力中的一个极强大的存在……通过将其优雅和博学的传统元素着眼于野蛮的漩流之上,赖德先生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存在。
这些溢美之词,那个,唉,还不敌一根长粉笔来得实在。我妻子越过千山万水到纽约来见我,在她看到我们分居两地的成果展示在代理人办公室的时候,她总结得才叫好,她说:“当然,看得出来它们很棒,用邪恶阴险的方式表现出来还格外美丽。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是觉得这些画不‘你’。”
我妻子的穿衣风格比较张扬,简约漂亮又极其清洁卫生,所以在欧洲有时就会被当成是美国人。而真正在美国,她又十分英国范儿,将英伦的柔和与隐忍自持表现得淋漓尽致。她比我先到一两天,我的船抵达港口时,她在码头上迎候。
“好久好久不见了啊。”我们一见面她就高兴地说。
她没有参加这次探险。她对我们的朋友们解释说这是因为那个国家与她不相适宜,况且家里还有个儿子。她还说,现在又有了女儿,我这才想起来出发前我们一直说起这事,这也成为她留下来的另一个理由。在她写来的信里也有提到。
其时天色已晚,晚餐的聚会已经结束,在一家有歌舞表演的餐馆又逗留了几个小时以后,终于发现只有我们两个人独自在旅馆里了。“你一定没看我的信吧。”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