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暴风雨中两个孤儿
我的主题是回忆,战时的一个阴郁早晨,那群带有羽翼的东西就在我旁边飞。
那些回忆之于我,就是我的生命本身——我们除了过往,也没有什么能够真正拥有了。这些回忆就像圣马可教堂外的鸽子,无处不在,在我脚边,或是单个,或是一双,甜蜜悦耳地咕咕叫;俯首,神气活现地踱着步子;眯起眼睛,梳理颈间柔软的羽毛,我要是站着不动,它们有时便会落在我的肩上。直到突然一阵中午的枪炮声,它们立刻全颤动翅膀扑棱棱飞起来,人行道上空****的,整片天空被嗡嗡喧哗的小飞禽遮得黑压压的。战争时期的那个阴郁早晨就是这样。
和科迪莉娅的那个晚上之后是死寂的十年。我隐忍地走在一条充满变数和偶然的道路上。在这个时期——除了绘画时,不过间隔也是越来越长了——再没有像和塞巴斯蒂安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那么灵动、有生气过。我觉得正在流逝的不是岁月,而是青春。绘画是我的支柱——就因为当初选了自己能做好的事情,做得一天更比一天好,又喜欢。附带说一句,绘画在当时是没有什么人愿意干的。我成了一位建筑画家。
相较于伟大的建筑大师们的作品,我更爱那些静静矗立了好几个世纪的建筑,这些建筑物保留和记录了每一代的精华,同时,时间限制了艺术家们的骄傲和腓力斯人[1]的市侩粗鄙,却也弥补了那些平庸匠人的拙劣。这类建筑物在英格兰比比皆是,英国人在近十年的鼎盛中似乎第一次对于以前视若无物的东西重新有了认识,并且在建筑物行将变成遗物的当儿还歌颂起它们的成就来了。所以说我的幸运远远超过我的成绩,我的作品也不值一提,无非是技巧日益娴熟而已,我对建筑主体充满热忱,独立于流行观点。
这一时期的经济萧条让好些画家找不到事做,却让我更加成功,当然,这样的情形实际上是经济衰退的征兆:泉眼干涸了,人们自然会想到望梅止渴。我在举办了首次画展之后,就被邀请去全国各地给那些马上就要荒废颓败的老房子画像。的的确确,我通常会比拍卖行早两步到那儿,厄运的先兆。
我还出版了三部光彩夺目的画册——即《赖德的乡间别墅》《赖德的英国住宅》《赖德的乡村建筑和外省建筑》,以每本五畿尼[2]的价钱卖了上千套。我很少会使人不满意,跟我的主顾之间不起摩擦,雇用双方要求一致。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开始为马奇梅因公馆客厅那些我熟悉的却没能表现出来的东西感到悲伤,自那以后,我有过一两次电光石火地认识到那就是绘画的表现力和单一性,我相信有些东西仅只靠手是表现不出来的——一言以蔽之,得靠灵感。
为寻回那日渐泯灭的灵感之光,我以一种古典的奥古斯都[3]方式,携带了大量我们这行所需要的工具,出国到各种异域情调里浸**了两年。我没去欧洲。欧洲的珍品很安全,太安全了,专门设置了重重屏障,而且被顶礼膜拜的人们弄得五脊六兽的。欧洲可以缓一缓再去。我觉得早晚有时间会去的。等我需要有人帮我安放画架,背着我那些画画的家什的时候;等到我从一家上等旅馆走不出一小时以上的路程的时候;等到我一整天都沐浴在轻风和煦日下的时候……我就会用我的一双老眼看向德国和意大利,这样的日子很快就要来到了。现在,趁我还有力气,我要去那些蛮荒之地,那里的人们放弃了他们的哨岗,密密的丛林正慢慢侵入古老的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