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样下去要一事无成的。不是说你这么做现下有什么紧要,可要是你在其他方面干出一番事业来呢——你在干吗?你在学生会或者哪个俱乐部里讲演过吗?你和哪本杂志有过联系?你在戏剧社有没有谋个位置?再看看你这身打扮!”我堂兄滔滔不绝地,“我记得在你刚入学时,我就劝过你要穿得像在乡间别墅一样。你现在的装束好像是把梅登海德的戏剧演出的戏服,再加上郊区花园合唱比赛的衣服,别别扭扭、不伦不类地穿在一块儿了。
“再说到喝酒——如果一个学期里喝醉一两回,那任谁也不会说三道四。事实上,在某些必要的场合,他还非得喝不可。可是据我听说,人家可常常看到你在下午三四点钟就已经喝得醉啷当的。”
他住嘴了,他尽心尽力了。担心考试的心腹大患顽强地重新回归他的心里。
“贾斯珀,我很抱歉。”我说,“我知道这一定会让你尴尬难为,可是我恰恰就喜欢这伙坏人。我喜欢午饭时喝酒,虽然我的花销这时候还不到我爸给我的两倍,但我相信,不用学期结束我就会花到两倍的。我到这个时候通常是要喝一杯香槟的,你也想来一杯吗?”
这样一来,堂兄贾斯珀再无计可施了。我后来听说,他给他父亲写信说我挥霍无度,他父亲又把这话写信告诉了我父亲,可是我父亲对这件事并没有采取什么行动,也没有特别在意,有一个原因是他六十年来一直不大喜欢我伯父;另一个原因是,我母亲一死,我父亲便一直活在他自己那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里。
就这样,贾斯珀把我大学第一年的生活重点大致描画出来了。可能还会有一些重点细节得再增补上去。
我早些时候答应过柯林斯和他一起过复活节,但要是塞巴斯蒂安有所表示想和我在一起过节,我就会一点儿内疚没有地对柯林斯食言,把他撇下,可塞巴斯蒂安并没有什么表示。因此,柯林斯和我在拉凡纳过了几周俭朴又极有意义的生活。
亚得里亚海的冷空气从那些肃穆的坟茔间刮过来了。我在一个温暖宜居的旅馆房间里,给塞巴斯蒂安写了几封长信,再天天上邮局去等他的回信。收到他两封,每一封信都寄自不同的地点,没有一封信把他的近况明确告诉了我的。他写信用的是抽象又迷幻的文体——“妈妈和两个陪同前往的诗人,都伤风头痛三次,所以我就到这儿来了。这是圣·尼古登墨斯·泰亚第亚节,这位圣人由于头顶被钉上了块羊皮而殉教的,所以他是所有谢顶的人的保护神。跟柯林斯说,我相信他会比我们更早秃头的。这里的人太多了,但是感谢上帝,有个人戴了小喇叭形的助听器,这就让我开心多啦。现在我得去抓条鱼了,我不能把鱼寄给你,咱俩离得太远了,那我就把鱼的脊骨留下来好了……”——这种信看了多叫人心烦也不知道。
柯林斯写了一篇小论文,指出其中的马塞克原件不如拍出来的照片那么好看——就是在这里他播下了一颗让他有所成就的种子。多年以后,他出版了尚未完成的论拜占庭艺术的著作首卷。我发现在该书前言两页上客气的致辞中还有我的名字:“感谢查尔斯·赖德,他以洞察的灵慧,帮助我第一次看到普拉西底亚和圣维太尔的陵墓……”我大为感动。
有时候我会想,要不是因为塞巴斯蒂安,我会不会走上这条与柯林斯一样的文化研究之路。我父亲年轻时曾参加过牛津大学万灵学院的考试,但经过一年的激烈竞争依然败北。虽然后来他逮着机会获得了其他殊荣,但还是深受其早年的失败影响,继而又传染给了我。所以我便想当然地以为这就是生活本质严肃的目标。无疑将来我也会失败,但是失败以后,“堤内的损失堤外补”,我可能在别的地方脚一滑,滑到不那么严格的学术生活层面去。抑制不住的热泉从地壳深处迸发,挟着岩石按捺不住的力量喷射到太阳,逐渐冷却的水汽会凝成一道彩虹。这样的事情想想没问题,但我觉得可遇不可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