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昨天晚上听了莫特拉姆先生的讲话没有?他把希特勒骂了个臭死。我对伺候我的女仆艾菲说:‘如果希特勒在听他的讲话,如果他听得懂英语的话,虽然我不太相信,那他一定也会觉得没脸见人了。’谁想得到莫特拉姆会干得这么漂亮呢?还有他的那么多在这儿住过的朋友也干得不错。威尔科克斯先生经常搭公共汽车从梅尔斯特德来看我,每个月两次,他人可真好,我很感激。我对他说:‘真没想到,我们招待的还是一帮天使呢。’因为威尔科克斯先生向来不喜欢莫特拉姆先生那些朋友,我没有看见过那些人,都是听你们说的,茱丽娅也不喜欢他们,不过他们干得很漂亮,不是吗?”
最后我问她:“有茱丽娅的信吗?”
“科迪莉娅来过信,只是上个星期,她们俩一直在一起。茱丽娅在信纸下边附了一句问候我的话。她们两个都很好,尽管她们不能说在什么地方,可是蒙布灵神父说,从字里行间可以想见得到那地方是巴勒斯坦,布赖德的义勇骑兵队也在那个地方,这可就好了。科迪莉娅说,她们盼望着打完了仗就回家来,我相信我们大家都盼着这一天呢……不过我能不能活到那天,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在她那儿待了半个小时,离开时答应常来看她。我走到走廊时,发现人们没有干活的迹象,胡珀一脸内疚。
“他们都得去拉垫床的草去了。布洛克中士告诉我我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快回来了。”
“不知道?你怎么下达命令的?”
“噢,我告诉布洛克中士说,如果他认为值得一拉的话,那就把士兵的垫床草拉回来,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晚饭前还有时间的话。”
这时已经将近十二点了。“胡珀,你们又头脑发热了。六点以前什么时候去拉草不行呀。”
“噢,上帝啊,对不起,赖德,布洛克中士——”
“都怪我自己走开了……吃完中饭就把那批人集合好带到这儿,非得把活干完了才能放他们走。”
“好极了——啊,哎,你不是说你以前认识这个地方吗?”
“认识,很熟悉。它是我一个朋友的。”当我吐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听起来就像塞巴斯蒂安说这话时一样古怪,那时他没有说“这是我的家”,而是说“这是我家的地方”。
“这也看不出有什么意义啊——这么大地方的一个家。有什么用呢?”
“嗯,我想旅长会觉得它很有用的。”
“但这并不是它当初建造的目的,对吗?”
“不是,”我说,“当然不是为这个造的。也许只是出于一种建筑方面的兴趣而已,就像生一个儿子,却不知道他会怎么长大成人。我也不知道,我什么也没有建过,而且我也失去了把我的儿子抚养成人的权利。我没有家,没有儿女,人到中年,没有爱情,胡珀。”他看看我,看我是不是在开玩笑,后来断定我说真的呢,就笑了起来。“现在回营房去吧,避开指挥官,如果他侦察完了回来,别向任何人透露我们上午干的蠢事。”
“好——赖德。”
这所大宅有一处我还没有去过,现在我去了。小教堂并没有露出年久失修的病态;那幅“新艺术”绘画还像以前一样鲜明和光彩照人;“新艺术”的灯又在祭坛前点燃起来。我念了一句祈祷文,那是一句古老的、新学来的祈祷词,念完就离开了那儿朝营房走去。在往回走的路上,我听见前方炊事班号声响起来了,这时我想:
“建筑者们不知道他们的建筑将会派上什么用场。他们用那个旧城堡的石块建造了一幢新房子;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他们不断地丰富、扩展这大宅;一年年过去,园子里郁郁葱葱的树木长大成材;直到突如其来的霜冻,才出现了胡珀的时代;这片地方荒凉了,整个工程也白费了;尘归尘,土归土[1],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但是,”我一边思索着,一边步子更加轻快地走向营房,原来的号声停顿了一下,接着又响了起来,发出“快来——吃——哦,快来——吃——哦,热土豆哦”的号声,“但是这还不是最后的话,甚至也还不是恰当的话,而是十年前一个死了的字眼。
“某种与建造者的预期相距甚远的东西,出自他们的建筑,出自我也在其中扮演了角色的、残酷的人间悲剧;我们当时始料未及的东西,一团小小的红色火焰——一盏设计精美的黄铜灯盏,挂在教堂的黄铜大门前——这是古老的骑士们从坟墓里看到的火焰,燃烧,又熄灭;这火焰再次为远离家乡,心却更加远离阿克里或耶路撒冷的士兵重新燃烧起来——是建造者和悲剧作家再次点燃了它。今天早上我在那里发现了它,在古老的基石中重新燃烧。”
我加快步子,赶到了我们用作会客室的小屋。
“你今天看来不是一般的愉快。”那位副指挥官说。
[1]原文为拉丁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