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过去了。疯狂的民众欢呼内维尔·张伯伦从慕尼黑归来;雷克斯在下议院发表了一通狂暴的演说,这通演说以某种方式决定了他以后的命运;它所决定的,就像曾经海军中的任命一样,为日后在海上任职铺平了道路。茱丽娅的家庭律师们开始办理她离婚的漫长的诉讼手续,上面描着“马奇梅因侯爵”字样、包着铁皮的黑箱子,多到能塞满一个房间。而我自己,有家只隔了两个门的更活跃的公司,几个星期以前就着手办理我的案子了。对于雷克斯和茱丽娅,他们必须正式分居,而眼下他的行李和贴身男仆都转移到了他们伦敦的家。显然茱丽娅不能跟我住在我那儿。布莱兹赫德举行婚礼的日子定了下来,圣诞节一开始就办,这样他那些继子也就可能参加了。
十一月里的一个下午,我和茱丽娅站在客厅窗前向外望,看寒风把橙树的叶子吹落,然后又把枯叶卷起来吹得团团打转,后来又吹过阳台和草坪,把树叶卷过水洼,吹到潮湿的草地上,贴在墙上和窗玻璃上,最后树叶就湿漉漉地堆集在石砌的房基旁。
“看来春天我们就看不到这些了,”茱丽娅说,“也许永远也看不到了。”
“以前有一回,”我说,“在我离开的时候想着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也许好多好多年以后,再来旧地重游,看看这里的遗迹,回忆我们的往事……”
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身后的一扇门打开又关上。威尔科克斯穿过壁炉的火光走进落地窗附近的暮色里。
“有一个电话留话了,小姐,是科迪莉娅小姐打来的。”
“科迪莉娅小姐!她在哪儿?”
“在伦敦,小姐。”
“威尔科克斯,太好啦!她要回家来吗?”
“她刚动身去火车站。晚饭后她就会到这儿。”
“我已经有十二年没有见到她了。”我说——并不是从那个我们一起吃晚饭,她说要去当修女的时候算起,而是从我在马奇梅因公馆画那间客厅的傍晚算起。“她是个迷人的女孩子。”
“她的生活很奇怪。起初是在修道院,后来西班牙内战,那里不行了。从那时起我就再也没有看到她了。战争结束,战地救护队其他的姑娘都回来了,她却留下了,协助人们回归自己的家园,还在战俘营里帮过忙。多么奇怪的姑娘。她长大后相貌普通,你知道。”
“她知道我们的情况吗?”
“知道,她还给我写过一封甜蜜的小信呢。”
想到科迪莉娅长大了“相貌普通”,这真叫人痛心。只需要想想她炽热的情感都耗费在血浆注射和除虱粉上面就叫人难受。她到家时,由于舟车劳顿而疲惫不堪,而且衣衫褴褛,神情举止似乎无意取悦别人,我觉得她是个难看的女人。说来也奇怪,我想,同样的遗传因子,经过不同的排列组合,怎么就会产生出布莱兹赫德、塞巴斯蒂安、茱丽娅和她这样不同的人来。她毫无疑问是他们的妹妹,既没有茱丽娅或塞巴斯蒂安身上的优雅,也没有布莱兹赫德的庄严持重。她显得生气勃勃注重实际,浑身都浸透了战俘营和救护站的气味,经历了大苦大难,失去了优雅快乐的神情。她看起来要比二十六岁大,生活磨砺使她变得粗糙了。长年说外语与人交往把她的语言音调的细微差别都磨平了;她坐在壁炉边稍稍叉开双腿,说了一声“回家来真是太好了”。这话听起来好像是一头野兽回到巢穴时打的呼噜。
与茱丽娅的白皙皮肤,丝绸般柔软、珠光宝气的头发对比过,又与留在我记忆中的科迪莉娅少女时期的模样对比过,所以起初半小时她给我的印象特别鲜明。
“我在西班牙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她说,“当局对我很客气,对我所做的一切表示感谢,还颁给我一枚奖章,然后就打发我回来了。看样子这里好像不久也会有同样性质的工作了。”
接着她又说:“现在太晚了,没法去看保姆了吧?”
“不晚,她一直坐着听她的收音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