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词》之后紧接着《舞台上的序幕》,也是歌德开始写第一部时加上去的,与剧情本身完全没有关系。实际上,作者只是让三个登场人物即剧场经理、剧作家和丑角,各自表明自己的戏剧观。有的研究者认为剧作家就是作者歌德的代言人,看来并不正确。因为,三者的观点各有偏颇:经理只重视上座率和票房价值,丑角只重视演出的娱悦作用,他们都主张尽量投观众之所好,其他则在所不计;剧作家则刚好相反,强调的是表现自己的内心,希望的是作品流芳后世,对眼前的现实和观众不屑一顾,颇有点“艺术至上”和“为艺术而艺术”的味道。我以为,歌德写这个序幕只是让观众或读者在进入诗剧主人公浮士德的奇异世界之前,先看看作者所处的那个时代的实际社会风貌,体验体验在一个典型的德国露天剧场中的特殊气氛。实际上,那儿本身就演出着一场人生活剧。只要细加品味,这《舞台上的序幕》也并不枯燥。
至于下一个序幕即《天庭中的序幕》,就重要得多了。人称他为全部诗剧的总纲,应该说是一点不错的;它对故事或曰情节本身的的确确起到了引导和框限的作用,并与全剧的结尾遥相呼应,是整个故事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它的中心内容是天上的主宰(天主)与魔鬼摩非斯托之间的一场争论和赌赛,争论的对象则为我们故事的主人公浮士德。他被他们视作世人的代表:魔鬼认为他野心勃勃,好高骛远,永不知足,不会有好下场。天主则相信浮士德在努力追求时即便难免有迷误,即便会暂时坠入魔道,但终将走上正途。两者的看法大相径庭,于是便打赌,由靡菲斯托去引诱浮士德,看看他是否会放弃自己高尚的追求,弃善从恶,成为魔鬼的俘虏。天主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觉得有一个魔鬼在身旁作祟,反倒能刺激和推动贪图安逸的世人不懈努力,起到相反相成的作用。
接着诗剧正式开场:对知识的追求已感厌倦和失望的老博士以灵魂和魔鬼靡菲斯托打赌,然后在魔鬼的帮助下回返青春,遨游“小世界”和“大世界”,先后经历了对男女之爱,对宫廷中的权势财富,以及对以古希腊艺术为代表的美的追求和享受,结果均未能获得心灵的满足。最后,在围海造田这一征服自然和替大众谋福利的事业中,百岁高龄且双目失明的主人公终于找到了“智慧的最后结论”,对眼前的一瞬说出魔鬼一直期待他说的那句决定赌赛胜负的话,“你真美啊,请停一停!”然后心满意足地倒下死了。然而他的灵魂,并没有如约定的那样被靡菲斯托抓进地狱,而是由天使们护送着上了天堂,因为“对于爱人之人,爱能指引道路”,因为“他永远奋发向上”。于是,被称作悲剧的《浮士德》,有了一个光明、乐观的结尾。
就其故事内容,我们可以把《浮士德》简单地归纳为:一出悲剧,两个赌赛,五种追求。我们在上边说了,浮士德博士被天主和魔鬼看作是世人或者说人类的代表,事实上歌德也是这么看的。以此为出发点,我们可以进一步认为,浮士德博士的五种追求——加上他在与魔鬼打赌前对知识的追求——,就象征着人生一个个不同的境界;而其中最有意义和最崇高的追求和境界,即为投身于替大众谋幸福的事业。悲剧主人公获救升天的乐观结尾,就象征天主也即作者歌德对于人类光明未来的预见。《浮士德》的重大思想意义和超越时代和国界的魅力,正在于这积极向上的、富于人类精神的人生追求,正在于这高瞻远瞩和富有现实意义的对于人类未来的预见。
笔者无意以太多的唠叨和先入之见,破坏读者的钻研与发现之乐,更何况面对的本是说不尽的《浮士德》。因此,对这部诗剧的介绍也就只好挂一漏万,在此打住。
德国当代著名的文学批评家汉斯·马耶尔说:“歌德的伟大始终是和他的语言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的。”有的学者干脆讲,谁不懂德语,谁就别想欣赏歌德和他的《浮士德》。这意思就是:《浮士德》不可译。或者:通过译本读《浮士德》,得不到预期的效果。事实证明,这话不无道理。
但是,非德语国家的人士并不因此就真的不读不译《浮士德》。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到现在,我国已出现近十种《浮士德》译本。早期有郭沫若译本和周学普译本,现今有董问瞧译本、钱春绮译本、绿原译本和樊修章译本,各有千秋,都为《浮士德》在中国的普及做了贡献。
笔者在跟随冯至老师研究《浮士德》和学习前辈名译的基础上,前些年接受出版社约请,不揣浅陋,不畏困难,重译了《浮士德》这部“智慧之书”,尽管是重译,我在实际工作中碰见的问题和困难仍然不少,所耗费的精力和心血仍然难以数计。因为它实在值得一读再读,一译再译。现重新修订,盼诸君能从新版本中领略这本经典的无穷魅力。
至于新译本成败如何,只有诚恳地期待着广大读者作出品评。衷心地欢迎同行的专家和师友给与指正。
说不完的《浮士德》!旷世不朽的《浮士德》!
杨武能 2020年4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