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恐怕也最重要的是,《浮士德》内容深邃、复杂和多层面,即既生动而具体地反映出德国的社会和政治现实,如对格莉琴的悲惨遭遇的描写,对德国宫廷生活的揭露,又充满天马行空似的大胆而奇异的幻想,如写浮士德寻找古希腊的美女海伦,与她结合和生子等等,而且在这些事态世象背后,还隐藏着丰富的精神内容和深刻的哲学寓意。所以,诗剧使用的艺术手法与此相适应,也不可能单纯和统一。总体上讲,《浮士德》的确如作者自称的那样是一部悲剧,但不少场次又是喜剧、闹剧、寓言剧,等等。
人们常讲,《浮士德》在艺术手法上是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相结合的典范。这是对的,但还不够。笔者认为,还必须大大地强调歌德对于象征这一艺术手段普遍、大胆和天才的运用。
《浮士德》的最重要的艺术特点,就是大量地使用象征、典故和比喻。这些象征、典故和比喻,还不局限于一词一语,一时一事,不仅仅涉及人物原型、故事模式、文学意象或某一个局部的思想母题,而是贯穿全书,几乎无所不在。甚至可以讲,整部诗剧,诗剧主人公浮士德博士的整个故事,都是建构在象征、典故和比喻之上。拿人物来说,不只天主、靡菲斯托、海伦、欧福良、悭吝、忧愁等等虚拟的形象是象征,浮士德、瓦格纳、格莉琴以及皇帝宫中和战场上实存的各色人等同样如此。
众所周知,凡是文学作品中的象征、典故或比喻,无不包藏着深厚的民族文化积淀。诗人歌德身为德国人,他的民族文化是欧洲文化的一部分,其来源一般都讲主要有三个:一、日尔曼民族固有的文化;二、以《圣经》为主要载体的希伯来基督教文化;三、经过文艺复兴得以发扬光大的古希腊罗马文化。在这一大前提底下,《浮士德》中的象征、典故和比喻,同样都植根于这三种对我们来说是异质的文化中间。它们要么取自德国的民间故事或传说,如浮士德博士的故事和魔男魔女在瓦普几斯之夜的传说;要么取自基督教的信仰及其经典,如诗剧开场时至关重要的两次赌赛就与《圣经·旧约·约伯记》的两次赌赛有着渊源关系;要么取自希腊罗马传说,例子更比比皆是,不胜枚举。
对于我们中国的读者来说,欣赏接受《浮士德》这部巨著的困难,恐怕主要也在理解把握书中层出不穷的象征、典故和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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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剧《浮士德》既有曲折、多变和动人的情节,又富于文化底蕴和哲理思辩,因此不能视作一般揭示社会矛盾的戏剧——虽然它也揭示了若干突出的社会矛盾。从总体上看,《浮士德》可以说是一部以诗体写成的、带有悲剧色彩的象征剧或者寓意剧,是一部诗的哲学或者说哲学的诗。
内容和形式两个方面的丰富、复杂、独特,使《浮士德》成了世界文苑中的一枝珍贵的奇葩,成了屈指可数的几部吸引一代又一代研究者的杰作。但与此同时,对于广大读者,它也差不多成为一部难解的“天书”。普通的欧洲人和德国人已经是如此,生活在另一个文化背景中的中国人更是。诗剧的第一部有一个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作为情节核心,倒还容易阅读和理解;第二部则大不一样,一般人很难读下去,郭沫若翻译这两部的时间竟间隔了26年。对此,歌德自己作了如下的解释:
……第一部几乎纯粹是主观的。一切都产生于较狭隘的、更热情的个人,这种人的半蒙昧状态,也许能讨人们喜爱。但第二部里几孚完全没有主观的成分,所呈现的是一个更高尚、更宽广、更明朗、更冷静的世界;谁要不曾奋斗求索过,有了些人生阅历,谁对它就会一筹莫展。
但尽管如此,我们不应半途而废,置《浮士德》的第二部于不顾,虽然对于中国读者来说,要真正读懂它是难上加难。这就要求我们在开始阅读前作充分的思想准备,有进入深山探宝的地质工作者一般的正确态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