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归正传,某个礼拜天,下起了暴雨,一下就是好几个小时,看样子不能去教堂做礼拜了。因此,天快黑的时候,我和格罗斯太太商量好,要是傍晚天气好转,就一起去参加晚祈祷。幸亏雨停了,于是我便收拾打扮,准备出门。我们要穿过公园,沿着那条好走的路走到村里,总共大约要二十分钟。我走下楼梯,到大厅里和格罗斯太太会合,却忽然想起了我的手套。那副手套需要再缝上三针,先前趁孩子们吃茶点的工夫,我已经缝好了。因为是礼拜天,所以破例让他们在大人用餐的房间里吃了茶点。那间餐厅寒冷又整洁,像是一座用红木和黄铜打造的庙宇。我的手套就落在那儿了,于是我转身进去找。天色已渐渐灰暗,不过下午的光线还盘桓未尽,刚到餐厅门口,在一把靠近紧关着的大窗户的椅子上,我认出了要找的东西。然而,就在这时,我突然意识到窗外有个人正直勾勾地往屋里看。当时我再走一步就能进入房间,只是瞬间一瞥,屋里的情况便尽收眼底。那个直直向房中窥视的人,就是塔楼上的那个人。他这样再次出现,虽不能说他的形象更为清晰,因为那是不可能的,然而,却更接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比上次近了一大步,因此见到他时,我不由得屏住呼吸,周身发凉。他就是那个人——就是那个人,而且这回和上次一样,只能看见他腰部以上。餐厅在府邸的一楼,但窗户却并未落地,所以我看不到他站的露台。他的脸贴近玻璃,奇怪的是,虽然这次我看得更清楚,可上次的印象却在脑海中更加清晰了。他只逗留了数秒——时间很短,却足以让我确信他也看见并认出了我。我仿佛盯着他看了好几年,并且一直都认识他。然而,这次发生了一件上次没发生的事情。他的目光盯着我的脸,穿过玻璃,穿过整个房间,像上次一样深邃执着,但却有片刻离开了我。我跟随那目光在别处一一停留。刹那间,我恍然大悟,他到这儿来并不是为了我。他来是为了别的什么人!于是加倍的震惊袭上我的心头!
这闪电般的醒悟——因为是在恐惧中的醒悟,使我心潮澎湃到匪夷所思的地步,我站在那儿,心中突然涌起、激**着一股责任感和勇气。我说勇气,是因为我已经把所有的疑惧都抛得远远的。我跃出房间,奔到大门口,接着走上那条甬道,沿着露台全力冲过去,转过墙角,视野顿时开阔了。但此时却空空如也——我的那位不速之客消失了。我停下脚步,松了口气,差点瘫在地上,我打量着四周——想给他点时间等他再次出现。我说给他时间,可究竟是多久呢?如今,我已无法确切地说出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我当时大概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但肯定不像我感觉的那么长。露台及整个周围,草坪和草坪后面的花园,猎场中我目之所及之处,四下无人,都空空****的。那里有很多灌木丛和大树,可我清楚地记得,我认为他绝不会藏在那里。如果他在那儿,则必然躲不过我的目光。认定了这一点,我并没有进屋,而是凭着直觉朝那扇窗户走去。恍惚中,我觉得自己应该在他站过的地方体会一下。我确实这么做了,把脸贴在玻璃上,像他那样朝屋里看。就像是为了让我弄清楚当时他看到了什么,在这时,格罗斯太太出现了,她同我刚才一样,从大厅走进了房间。于是,先前那一幕便在我眼前重演。格罗斯太太看见了我,正像我看见那个偷窥者;她像我一样突然刹住脚步,我也让她吃了一惊。她的脸吓得煞白,我不禁自问当时自己是否也面如死灰。她睁大眼睛,愣了一会儿,之后沿着我走的路退了回去。我知道这时她已经平静下来,正绕路出来找我,马上就能见到她。我留在原地没动,一边等一边琢磨着几件事。不过,在此我只想提一件事:我在纳闷她为什么会吓成那样。
[1]指英国女作家安·拉德克利夫(AnnRadcliffe, 1764—1823)于1794年创作的哥特小说《奥多芙的神秘》(TheMysteryofUdolpho),讲述了女主角被囚禁在一座阴森神秘、鬼影幢幢的城堡中,期间发生了许多恐怖怪异的故事。
[2]指的是《简·爱》中男主角罗切斯特的精神失常的妻子,被囚禁在阁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