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佩索阿假借另一个异名者,也是众多异名者中唯一的女性玛丽娅·若泽的名义写给虚拟的安东尼奥先生的一封情书。
佩索阿把她虚构成一个渴望爱情的驼背姑娘,对其心理活动细致而准确的体察以及对女性口吻的模仿实在令人惊奇。
安东尼奥先生:
您本来永远都不会读到这封信,连我自己都不会把它重读一遍,因为我得了肺结核病,快死了,所以要写信让您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否则的话我会憋死。
您不知道我是谁,我的意思是,您或许是知道的,但更像是不知道。在您去工厂的路上,一定见过我守在窗前望着您,因为我知道您大概什么时候路过,我总会在窗前等着您。您应该会想到,在黄色楼房二楼有一个驼着背的姑娘,但不会把她放在心上,可我却一直想着您。我知道您有女友,那个身材高挑、金发碧眼的漂亮姑娘。我羡慕她,但并不嫉妒,因为我没有任何权利去得到什么,连嫉妒的权利也没有。我因为喜欢您而喜欢您,我可怜自己不是一个不同的女人,有不同的身体、不同的相貌,可以走到街上去和您攀谈,哪怕您不给我这样做的理由,我还是很希望能够认识您,跟您说说话。
您是我拥有的全部,让病中的我有活下去的价值。我为此对您深怀感激,虽然您一点也不知道。我永远不可能让人喜欢我,像那些有着诱人的身体的人那样被人喜欢,但是我有权利去喜欢别人而无需他们喜欢我,我同样也有哭的权利,这个权利人人都有。
我很想死去之前和您说说话,就一次。但我总是没有勇气,也找不到合适的方式。我希望您能知道我是多么喜欢您,但又害怕您如果知道了也完全不会放在心上,在知道事情是否真的会是这样之前,我就已经明白事情肯定会是这样的,我很伤心,因此我也就不想千方百计地去确认这件事了。
我生来就是驼背,总是遭人嘲笑。他们说驼背的女孩都很坏,可是我从没有害过任何人。再说,我是个病人,因为生病,哪有精神头儿去跟别人发脾气呢?我已经十九岁了,却不知道究竟为什么自己已经活了这么久。我有病在身,人们可怜我无非因为我是驼背,其实驼背并不是我最大的痛苦,让我痛苦的是我的这颗心,不是我的身体,因为驼背不会痛。
我很想知道您和女友的生活是怎样的,因为那样的生活我永远都不会拥有——而现在我的生命也快没有了——我想知道你们的一切。
很抱歉,我还不认识您却写了这么多给您,但您是不会读这封信的,即使读到了,您也不会知道这是写给您的,无论怎样,您都不会很在乎,但是我希望您能想到这一点,想想做一个只能坐在窗边打发时光,除了母亲和姐妹没有其他人爱的驼背,是多么伤心的事啊,再说母亲和姐妹对我的爱是自然而然的,因为她们是我的家人,对于一个骨头已颠三倒四的玩具娃娃(我就是这样的玩具娃娃,我听有人这么说过),她们至少要给一些爱吧。
一天早晨,在您去工厂的路上,有一只猫跟一条狗在我窗子对面的街上撕咬起来,人人都在看,您也在位于街角的“大胡子曼努埃尔理发店”前停下来观看,并且朝窗前的我看过来,您看见我正在笑,您也冲着我笑了笑,那是您唯一的一次和我单独在一起,这么说吧,这样的美事我想都没想过。
您想象不到,无数次,我希望当您经过时,街上还会发生类似的事情,这样我也许又可以看到驻足观看的您了,也许您还会抬眼望我,我也可以再望向您,看见您的眼睛直视着我的眼睛。
不过,我不会得到我所要的任何东西,我一生下来就命该如此,甚至为了看一看窗外的景物,也要把脚底垫高一些才可以看到。我每天翻阅着别人借给母亲的时尚杂志或者绘本来打发时间,心里却总想着自己的心事,因此当人们问我哪条裙子怎么样,图片中和英国女王在一起的人是谁时,我总是羞愧得答不上来,因为我在看的那些东西都是不现实的,我不能让这些东西走进我的头脑,先是让我快乐,然后逼着我想大哭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