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春,洛尔迦有了新的男朋友,叫阿拉俊(EmilioAladren),是马德里美术学校雕塑专业的学生。洛尔迦带他出入公开场合,下饭馆泡酒吧,为他付账。阿拉俊口无遮拦,把他和洛尔迦的隐私泄露出去,闹得满城风言风语。
达利显然听说了传闻,和洛尔迦的关系明显疏远了。1928年9月初,他写了一封七页长的信给洛尔迦,严厉批评他刚出版的《吉卜赛谣曲集》:“你自以为某些意象挺诱人,或者觉得其中非理性的剂量增多了,但我可以告诉你,你比那类安分守法者的图解式陈词滥调强不了多少。”达利认为洛尔迦应该从现实中逃跑。信中的主要观点,出现在不久发表的文章《现实与超现实》中。在这篇文章中,他进一步强调:“超现实主义是逃避的另一层意思。”
当年的伙伴布努埃尔这时和达利结成新同盟。他专程去看望达利,他们开始合作一部超现实主义电影。在达利面前,布努埃尔大骂洛尔迦。他们用一周的时间完成电影脚本初稿。他们创作的一条原则是,任何意象都不应得到理性的解释。布努埃尔给朋友写信说:“达利和我从来没这么近过。”
阿拉俊原来是个双性恋,他突然有了女朋友,和洛尔迦分道扬镳。在寂寞中,洛尔迦开始寻找新朋友。他结识了智利外交官林奇(CarlosMorlaLynch)夫妇,很快成了他们家座上客。“他常来常往,留下吃午饭晚饭、打盹,坐在钢琴前,打开琴盖,唱歌,合上,为我们读诗,去了又来”,自幼写日记的林奇写道。
洛尔迦精神濒临崩溃,几乎到了自杀的地步。他需要生活上的改变。那年年初,有人为他安排去美国和古巴做演讲,这计划到4月初终于定下来。他将和他的老师里奥斯同行。三十一岁生日那天,他收到护照。他们乘火车到巴黎,转道英国,再从那儿乘船去美国。“向前进!”他写道。“我也许微不足道,我相信我注定为人所爱。”
1929年6月26日,风和日丽。“S.S.奥林匹克”客轮绕过曼哈顿顶端,逆流而上,穿过华尔街灰色楼群,停泊在码头上。洛尔迦吃惊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他写信告诉父母,巴黎和伦敦给人印象深刻,而纽约“一下把我打倒了”。他还写道:“整个格拉纳达,也就能塞满这里两三座高楼。”抵达两天后,他半夜来到时代广场,为灯火辉煌的奇景而惊叹:纽约的一切是人造的,达利的机械时代的美学成为现实。
他对美国人的总体印象是:友好开放,像孩子。“他们难以置信的幼稚,非常乐于助人。”而美国政治系统让他失望。他告诉父母说:民主意味着“只有非常富的人才能雇女佣”。他生来头一回自己缝扣子。
在里奥斯催促下,他很快就在哥伦比亚大学注册,并在学生宿舍住下来。他给父母的信中假装喜欢上学,实际上他在美国几乎一点儿英文都没学会,除了能怪声怪调地说“冰激凌”和“时代广场”,再就是去饭馆点火腿鸡蛋。他后来告诉别人,在纽约期间他吃的几乎全都是火腿鸡蛋。他在英语课上瞎混,模仿老师的手势和口音。他最喜欢说的英文是“我什么都不懂”。他担心,英文作为新的语言,会抢占自己母语的地盘。某些西班牙名流的来访给他当家作主的自信。他接待了梅希亚思,那个在塞维利亚认识的斗牛士。他把梅希亚思介绍给他在纽约的听众。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哈莱姆(Harlem)是美国黑人的巴黎。洛尔迦迷上了哈莱姆与爵士乐,经常泡在那儿的爵士酒吧里。他时不时抬起头嘟囔:“这节奏!这节奏!真棒!”他认为,爵士乐和深歌十分相近,都植根于非洲。只有通过音乐才能真正了解黑人文化;像吉卜赛人一样,黑人用音乐舞蹈来承受苦难,“美国除黑人艺术外一无所有,只有机械化和自动化,”他说。
到美国六周后,他开始写头一首诗《哈莱姆之王》。他后来写道:纽约之行“丰富并改变了诗人的作品,自从他独自面对一个新世界”。夜深人静,他常常漫步到布鲁克林大桥上,眺望曼哈顿夜景,然后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返回哥伦比亚的住所,记下自己的印象。
他跟同宿舍的美国邻居格格不入。他告诉父母说:“这是地道的野蛮人,也许因为没有阶级的缘故。”他把自己关起来,要么写作,要么无所事事,整天躺在**,拒绝访客,也不起来接电话。
1929年10月29日是历史上著名的“黑色星期二”,即纽约股市大崩盘。在此期间,洛尔迦和里奥斯一起去华尔街股票市场,目睹了那场灾难。洛尔迦在那儿转悠了七个小时。事后他写信告诉父母:“我简直不能离开。往哪儿看去,都是男人动物般尖叫争吵,还有女人的抽泣。一群犹太人在楼梯和角落里哭喊。”回家路上,他目睹了一个在曼哈顿中城旅馆的跳楼自杀者的尸体。他写道:“这景象给了我美国文明的一个新版本,我发现这一切十分合乎逻辑。我不是说我喜欢它,而是我冷血看待这一切,我很高兴我是目击者。”
他对自己在纽约写的诗充满信心,他认为是他最出色的作品。他常为朋友们朗诵新作。“他的声音高至叫喊,然后降为低语,像大海用潮汐带走你。”一个朋友如是说。这些诗作后结集为《诗人在纽约》,直到1940年才问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