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
纽约的黎明
有四条烂泥柱子
和划动污水行进的
黑鸽子的风暴。
纽约的黎明
沿无尽楼梯叹息
在层层拱顶之间
寻找画出苦闷的甘松香。
黎明来了,无人迎入口中
没有早晨也毫无希望
硬币时而呼啸成群
穿透并吞噬弃儿们。
他们从骨子里最先懂得
既无天堂也无剥光树叶的恋情:
出路只是数字与法律的污泥,
无艺术的游戏,不结果的汗。
无根科学的无耻挑战中
光被链条与喧嚣埋葬。
而晃**的郊区不眠者
好像刚从血中的船骸上得救。
在《洛尔迦诗抄》编者后记中,施蜇存先生写道:“望舒的遗稿中没有一篇《诗人在纽约》的作品。为了弥补这个缺憾,我原想补译两首最重要的诗,即《给哈仑区之王的颂歌》及《惠特曼颂歌》。我借到了西班牙文原本,也有英法文译本做参考,但是每篇都无法译好,因此只得藏拙。但为了不让洛尔迦这一段的创作生活在我们这个集子里成为一个空白,我还是选译了一首短短的《黎明》聊以充数。这不能不说是这部诗抄的一大缺点。”寥寥数语,施先生重友尽责谦卑自持的为人之道尽在其中。说实话,《黎明》译稿错误较多,总体上也显拗口。我在改动中尽量保留原译作的风格。
此诗共五段。开篇奇,带有强烈的象征风格:纽约的黎明/有四条烂泥柱子/和划动污水行进的/黑鸽子的风暴。用四条烂泥柱子和黑鸽子的风暴来点出纽约的黎明,可谓触目惊心。这两组意象在静与动、支撑与动摇、人工与自然之间,既对立又呼应。
第二段,纽约的黎明是通过建筑透视展开的:无尽楼梯和层层拱顶之间。洛尔迦曾这样描述纽约:“这城市有两个因素一下子俘虏旅行者:超人的建筑和疯狂的节奏。几何与苦闷。”几何是纽约建筑的象征,与之对应的是苦闷:寻找画出苦闷的甘松香。自然意象甘松香的引入,以及画这个动词所暗示的儿童行为,可以看作是一个西班牙乡下孩子对冷漠大都市的独特反应。
黎明来了,无人迎入口中,这个意象很精彩,甚至有某种宗教指向(“太初有言,上帝说有光,于是有了光。”《旧约圣经》)。没有早晨也毫无希望。在这里出现早晨与黎明的对立,即黎明有可能是人造的,与自然进程中的早晨无关。硬币时而呼啸成群/穿透吞噬弃儿们。作为纽约权力象征,硬币像金属蜂群充满侵略性。弃儿在这里,显然是指那些被社会遗弃的孩子们。
第四和第五段带有明显的论辩色彩,弃儿们懂得:既无天堂也无剥光树叶的恋情:/出路只是数字与法律的污泥,/无艺术的游戏,不结果的汗。最后,又回到了早晨与黎明的对立:光被链条与喧嚣埋葬。而晃**的郊区不眠者/好像刚从血中的船骸上得救。作为黎明的基本色调,血似汪洋大海,那些建筑物如出事后的船骸,郊区不眠者正从黎明中生还。
这首诗从形式到主题,都和洛尔迦以前作品相去甚远。他开始转向都市化的意象,并与原有的自然意象间保持某种张力。他以惠特曼式的自由体长句取代过去讲究音韵的短句,显得更自由更开放。他所使用的每个词都是负面的,故整体色调沉郁顿挫。按洛尔迦自己的话来说,他写纽约的诗像交响乐,有着纽约的喧嚣与复杂。他进一步强调,那些诗代表了两个诗歌世界之间的相遇:他自己的世界与纽约。“我所作出的是我的抒情反应,”他说。他的观点并非来自游客,而是来自“一个男人,他在仰望那吊起火车的机械运转,并感到燃烧的煤星落进他眼中”。
如果说这首诗有什么不足之处,我以为,后半部分的理性色彩,明显削弱了最初以惊人意象开道的直觉效果。这是洛尔迦的新尝试,显然不像他早期作品中那样得心应手。但从诗人一生的长度来看,这一阶段的写作是举足轻重的,开阔了他对人性黑暗的视野,扩大了他的音域特别是在低音区,丰富了他的语言经验和意象光谱。这一点我们会在他后期作品中发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