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爸妈又用同样的方法为我找到了补习数学的老师,他家比刘老师家的人还要多,最新一个进去补课的小孩,竟然是我们班的天王。他妈妈对王老师说,他们对天王不抱希望,可背地里偷着找老师补,他们想让王老师头痛的孩子爆一个大冷门,让老师下次不敢小看了调皮孩子。
天王被安排在星期天下午的六点到七点,是他爸爸死缠了老师半天,老师才答应下来的。他爸爸说可以付给老师两倍的钱。
开始的时候老师有点不高兴,说:“那是我吃饭的时间。”意思是说,总不能连饭都不让人吃了,“接下来,七点半马上又有同学来补课。”
天王的爸爸说:“老师,我们家从来没有出过一个大学生,平头小老百姓一个,也没有社会关系,找到你的地址就算有本事的了。现在社会不同了,我们也应该有机会翻翻身,让孩子有个好工作。我们全家的希望都在这孩子身上了,我求求你。”
老师听这男人说出这番地动山摇的话来,愣了一会儿,说:“好吧。”
我就跟天王一起听数学复习课。
妈妈说,那男人看上去真的不那么有钱,他脚上的鞋子,在大减价的时候只卖五十元。
爸爸说:“这社会望子成龙,都望疯了。”
我马上说:“你也一样。”
爸爸气得说:“你不用顶嘴,从我的本性来说,我根本就不想要你成名成家,只想你能做一个真正幸福的人。我是被现在家长的风气给逼的。人家都在努力,就我不管你,你肯定要落后。步步落后,你将来也幸福不了。我是让人逼着做违反自己初衷的事,再说深刻一点,也是让你这么个孩子逼得放弃了自己的原则。”
我气得笑出来:“我逼你什么了?我自己还烦了呢。”爸爸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大概因为他总是用手工作,不用说话的缘故吧。
爸爸说:“你逼我做我明知道是错的事,还有你们学校、你们老师。”
最后还是妈妈把我拉开来,说:“你别去惹你爸,他心里是担心你真的考不好。”
我说:“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不跟他计较。”其实我是嘴硬。在心里,我也怕把爸爸真的惹火了,他会打我。孩子和大人吵架,本来就没有什么真正的道理好讲,谁大,总是听谁的。要想吵过大人,只能等我自己也长大。
爸爸嘴里是那么抱怨着,可做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他买回来一块大黑板,还有许多粉笔,在客厅里挂起来,让妈妈把老师写给孩子看的所有东西都写到黑板上给我看。妈妈就像老师一样。我看妈妈很喜欢干这个,觉得自己特别能干似的。
日夜复习准备考试的日子,不像是人可以过的,我真的常常在深夜的时候醒过来,半天都不能再睡着。从前我的同桌说她常常失眠,我心里觉得她是胡说,想要和别人不一样。现在我有点相信她了。我在半夜里常常听到我家储藏室的门在响。“吱”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人开门进去,那是我家放箱子和干货的地方。这种半夜,总不见得进那里去找白木耳来炖吧。我以为自己有点幻听。
自从我有了两个家教课以后,我在班上的测验考、模拟考的成绩真的节节上升。王老师常常要举我的例子来骂那些学习退步了的同学。同时她也问我怎么会进步神速的,可我能说什么?我只说天天都是爸妈轮流上阵,陪我做功课。王老师就在我们班上表扬爸妈。我回家告诉妈妈,她听了直乐。她说恨不得下次要变一个孩子,天天上学去。妈妈虽然是个精灵,但也有一般人的缺点,听到别人表扬,会忍不住笑,笑得大牙都露出来。
那是多么整齐而且雪白的大牙啊。
我发现,有时候即使妈妈不喝酒,不变成蓝色,也能在她身上看出和真正的人不同的地方来,我从来就没看到过有人长着和妈妈一样的白牙齿。只有一次,在一个同学家看到他奶奶的房间里,有和妈妈一样的白牙泡在一个绿色的瓷碗里,可那是他奶奶的假牙,只有假的东西才可能有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