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爸爸注意地看了我一眼,每当他不那么愿意让我看到他做的某些事的时候,他就这么看我一下。有一年夏天,天太热了,教室里的孩子热得头发从来没干过,他们心疼我不想让我去上课,可又怕我对学校撒谎,就在早上骗我说,半夜里我睡着的时候发过烧了,所以我第二天不用去上学。我其实知道他们说了谎,只是我不想戳穿他们,就什么也没说。我记得,那时,爸爸也是这样看着我的。
妈妈说过爸爸在这时候最可爱。她走过去,摸摸爸爸的脸。
爸爸闪了一下,躲开妈妈的手。
妈妈的手往空中一指,那朵蓝色的花就回到她手上,她说:“去谁家听,找哪个老师?”
爸爸说:“这样的话,就找最好的。”
妈妈整装待发地问:“是谁?”
爸爸翻开他的工作手册,那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好多第一中学老师的姓名和地址,他还真的使过不少劲。
爸爸的手指头在上面移着移着,然后停了下来,点在一个人的名字上说:“这个老师是最好的,刘老师。”
听说,刘老师是全校预备班里最好的语文老师,而我在所有功课里,作文正好最差。
小时候刚刚开始写作文的时候,我挺喜欢写,因为有些话没有人说,写下来心里也会很高兴。但后来,我发现我对作文的感觉和老师对好作文的感觉正好相反,我写得又快又得意的,到了老师那里,一般只有勉强及格的分数。老师说我总是自由发挥,不懂得内部结构,所以老师要我重点写的段落老是写不重。这样天长日久,本来喜欢作文的我,最恨的功课就是写作文了,每次一旦我写得高兴起来,就知道不会有好分数,然后马上就泄气了。作文成了我最不喜欢的课。
听说,刘老师辅导出来的小孩,作文就是不动脑子,也顶多只会被扣三分。
妈妈把耳朵像摘菜叶子一样从头发里摘下来,把它变成另一朵花,说:“一个去看,一个还要去听,这也是重要的。”
我连忙去打开窗子,妈妈用手轻轻一弹,那朵花就从窗子飞了出去。过了几分钟,妈妈说:“刘老师真忙,她家里有四个同学正在上课,在说作文的事,让他们回家做好‘我的某某’,是写人的典型作文。”
爸爸说:“我们最好和一个刚刚开始临阵磨枪的人一起开始,要不然前面我们都漏了,等于白听。”
妈妈说:“那好,咱们等下面一个男孩子,他和他爸在外面客厅里等着呢。”
爸爸说:“好,我们就跟着他。”说着他推了我一下,“快去拿书包来准备上课。”
那天晚上,我、妈妈和爸爸三个人围着桌子坐着,妈妈的眼眶上有一朵小蓝花遮着,她在大声重复刘老师说的话。我习惯了要看着人的脸来听别人说话,看着妈妈开着一朵小蓝花的脸,我觉得她真美。
妈妈学刘老师说话,我一听就知道她真的是一个老师,说话声音忽高忽低,重点突出,好像是在唱歌。真难为妈妈能把她说话的声音都学得这么像。刘老师教的第一课,就是怎么突出重点,开头顶多四句,写出自己要写的那些人的介绍,要短。然后就用一件事来展开,就要用正面的例子来突出,然后,用反面的例子再来突出,接着,再举一两个侧面的例子,强调说明,这是第二大段里的主要内容,要有三百字左右,要多用动词,多描写,写出特点。然后,就是第三段,是结论的一段,也是要短。
实际上,这是最没劲的,就像填空题一样。可事到如今,我也不管有意思还是没意思了,只是拼命要把刘老师教的镇考之宝都记下来,其他的事以后再说。按照刘老师的作文公式,还真的很方便,不用心也能做。
而爸爸坐在我的对面被刘老师惊得目瞪口呆。等到上课结束了,布置完了回家作业,妈妈把眼睛和耳朵都召回来,安到自己脸上,爸爸才说:“怎么可以这样写作文!完全是为了考试,不可能学到一点点怎么表达自己。这样,孩子的灵感会一点点没有的啊!”
爸爸拼命地摇头,把头发都摇到眼睛里去了:“这不是在害孩子嘛。”
我马上说:“你刚知道啊。”
妈妈说:“先用刘老师这法子考上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