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李雨辰就打算往外走。可那个人又叫住我们,他说:“来,过来一下。”他又粗又白的手指上有一个很大的钻石戒指,在灯下一闪,发出很亮的光。
李雨辰警惕地问:“干什么?”
那个人把头伸出来,凑近我们,他的头发梳得又黑又亮,像鸭屁股一样扁扁地一直拖到领口上,还有香水味道。他说:“你们两个小孩,要管我们什么时候关门干什么?”
李雨辰说:“不怎么,我们做社会实践。”
那人“嗨”的一声笑起来:“不得了,现在的小孩子实践怎么泡咖啡馆?”
走过来一个端了杯子的年轻小姐,穿了红色的T恤,还戴了一顶棒球帽子,她抿着嘴,朝我们笑:“你们是哪个系来实习的?”
我听出来了,这是在笑我们没到做社会实践的年龄,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们去中山公园玩,也叫社会实践呢。我们凡是不在学校里,通通就叫社会实践。
“别是和妈妈吵了架,出来逃夜的吧。”那个人突然盯着李雨辰说。
“不是的。”我马上说。
那年轻小姐拍拍我们:“好啦好啦,快回家去,别再到咖啡馆里来,这不是小姑娘来的地方。看天黑了,碰到真正的坏人。”
柜台里的那个人从柜台里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水,推到我们俩面前,说:“听大人的话,快回家去。你们这种小姑娘,人贩子最喜欢了,一人喝一杯特饮,就快回家。就算你们到咖啡馆里实践过了,在吧台上喝了特饮了呢。”
那个人打扮得像电影里的坏人,可其实却是好心又唠叨的,我们坐在他柜台前面的高脚凳子上喝水的几分钟里,他不停地说:“我告诉你们,火车站不可以去,那里是全上海最混乱的地方,看把你们卖到山东乡下去给瞎子当童养媳,苦也苦死了。
“夜排档的地方也不好去,上海五花八门过夜生活的人都到那里去,没几个是好东西。小姑娘,要学好是难,可要学坏,一分钟也不要,老母鸡就变鸭。
“夜总会更加不好去,就是那种霓虹灯下写了KTV包房的地方。
“反正不做坏事的小孩,一晚上要想在外面过,是没有地方好去的。夜生活是我们这种坏人过的,我们是大灰狼出身,除了税务局和卫生局,什么也不怕。可你们,应该九点钟上床睡觉。”
李雨辰推开杯子,说:“谢谢你噢。”
我也说:“谢谢你。”
他说:“我一看到你们俩眼睛滴溜溜地转,就知道你们不死心。现在的孩子,还是不要生的好,什么地方能管得住。110知不知道?真的出了什么事,马上打110,找警察叔叔,找党。”
小姐又端着空杯子走过来,对那个人笑着说:“你这么不放心,干吗不送她们回家?你当一次雷锋叔叔。”
他摆摆大手:“我要送她们回家,她们的妈妈一看见,马上先把我拖到警察局去,我这种样子,不像是个绑匪?”
大家都笑起来,我们也笑了。
我们很愿意留在这个咖啡馆里,看上去吓人,可其实并不吓人的地方很有趣,可人家不让我们待着,就只好出来。出了门,才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我肚子饿了,也很想回家,可不好意思说出来。
李雨辰说:“我们先找一个地方吃晚饭,坐下来吃饱了,就会想出好主意来。一般来说,人肚子一饿,心里就想回家。”
这次,我们找到一家永和豆浆店,吃大油条去。然后我们一起发现,这家豆浆店是二十四小时开着的,而且符合我们所有的要求:灯亮,人多,服务员小姐都是年轻人,高高兴兴,客客气气,也不对我们两个女孩子占一张长桌子大惊小怪的。
我们买好吃的东西以后,服务员就对里面大炉子前的人大叫:“小笼包子一客,油条两根!”
最棒的是,我们头顶上,还吊着一台电视,虽然属于逃夜的少女,可我们连今天的《成长的烦恼》也没有漏看!这真正叫作坚持到底,就是胜利。
送油条来的人,还认认真真地对我们说:“小姐慢用。”
“小姐”真的高兴死了。
七点钟,我们过得很快活,一边吃一边看电视,没人管。两个小孩一块吃饭,看电视,议论故事里面的事,这差不多就是世界上最高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