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爸爸早就知道,他就把这么可怕的事放在心里。爸爸的心就像最黑的房间,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
爸爸捧着我的脸,强迫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不是要骗你,而是不忍心告诉你。这件事太残酷,对孩子不合适。”
精灵来自一个没有太阳的世界,它们喜欢人间,可它们并不适合人间的生活,所以它们常常得找最凉的血喝下去,才能保持人形。世界上最凉的是小青蛙的血,就是精灵们在人间存在下去的能量。每次妈妈在能量不够的时候,都得喝最新鲜的青蛙血。妈妈是因为没有办法才这样做的,可这仍旧是非常可怕的事。而这,就是爸爸看到了以后,再也不能和妈妈生活下去的原因。
爸爸说,生活就是这样的,你以为是十全十美的事,却常常有你心里痛惜,可不能改变的缺陷。
妈妈站在客厅的阴影里,鸽子飞来飞去,那活动的黑影子仍旧环绕着她。她像是要走过来,可我马上尖叫起来,妈妈马上停下来,站回到阴影里,远远地,羞愧地对我轻声说:“对不起,我会走的,我不要吓着你们,我会走的。”
爸爸妈妈第二天就去办离婚。我们家离静安区的结婚登记处很近,我很奇怪的是,办结婚的地方也是办离婚的地方。
李雨辰第一次到我家来陪我。我不愿意和他们一起去民政局,也不愿意一个人待在家里。她很好奇,在我家走来走去参观,说:“我真的一点看不出这里住着一个精灵。精灵也睡觉吃饭,也用高露洁牙膏刷牙,真奇怪。”
是很奇怪,也很可怕。
不一会儿,爸爸妈妈就回来了。妈妈看到李雨辰,愣了一下,马上看了我一眼,妈妈明白过来,就走过去,对李雨辰说:“李雨辰,谢谢你来陪陈淼淼,现在你们真的是好朋友了,我很高兴。真的,我今晚就要走了,今后,你要多和陈淼淼在一起,你们俩一定会健康长大的。”
李雨辰点点头,说:“我们真的会的。”
妈妈那样看着我,她的眼睛那么温和悲伤,我看懂了妈妈悲伤的眼神,从前我以为她只是为了爸爸不要她而伤心,现在我知道,她也是为自己在人间不得不做可怕的事而悲伤,她并不想那样做,可也不想离开这个地方。妈妈的眼睛还是让我想起一只软软的棕色的布熊,我小时候抱着睡觉的那只布熊。可我就是不能再和她像从前一样说话了,我不能看她的眼睛。我发现当我听到和妈妈今晚就要永别的时候,我心里突然痛了起来,并不是像昨天晚上我想象的那样,最好不要看到她了,永远也不要,现在我的心里有许多东西让我难过,我吃惊地不去理它们,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的样子。这是我拿手的。
大家都看着我。我看着自己手指甲里的灰:我愿意妈妈走,同时也不愿意妈妈走,我爱她,也恨她。
妈妈转过身去拍拍手,大声说:“今天大家都在,中午想吃什么?好好吃一顿饭吧。请李雨辰也在我们家吃饭,好吧,李雨辰?”
李雨辰马上兴高采烈地说:“好呀,陈淼淼说你的大虾馄饨好吃,我想吃。”
爸爸说:“好。”
大家在一起做饭,是很有意思的。厨房地上因为大家都插手干活而踩出许多水印子,妈妈也没有在意。不一会儿,爸爸就把虾全准备好了,我和李雨辰把荠菜也准备好了,妈妈切了一些葱,辣得眼睛里全是眼泪,又切了笋,还切了香菇。妈妈好像还想往馅里面再加些什么,打开顶上的橱门,往里看。顶橱里放的全是干货,黄鱼干、鳗鱼干、虾干,还有火腿,一股又干又香的气味。
爸爸在一边碰碰妈妈说:“鲜的东西太多了,味道会冲了的。”
爸爸还是老样子,自己不怎么动手,可常常会在关键时刻当指导员,因为奶奶做了一手好菜。
妈妈想了想,说:“是嘛。”她看看桌上的馅,把橱门关上,“要不香菇就不放了?照你的说法,香菇和虾的味道也是相冲的。”
后来香菇就不放了。
爸爸点点头说:“我可以做一个香菇豆腐煲。”
妈妈说:“好,你那菜也会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