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听,那边屋里传来爸爸断断续续的打鼾声。他们这会儿是真的睡着了。
我起床,走出屋子。在客厅里,我看见月亮在爸爸妈妈的房间里洒了一地白光,爸爸侧着身体睡着了,妈妈也侧着身体睡着了,他们的姿势其实很像,可是他们却要离婚。
我在客厅餐桌的小抽屉里摸到空调的遥控器,把空调“嘀”的一声打开了。里面的冷气马上吹过来。我把温度开到20度,很冷很冷,然后再到淋浴间去把头发冲湿了,落汤鸡一样地跑到空调的风口里吹。不一会儿,浑身就像冰棍一样凉,从头发上滴下来的水,可以说比冰还要凉。它沿着脖子流到背上,我整个后背马上就起了鸡皮疙瘩。
然后,我关空调,放好遥控器,听到我们家的钟在报时,是半夜三点。我还从来没有在这时候起来过呢。
离开客厅的时候,我到窗台那里去望了望街道,平时热热闹闹、车水马龙的南京西路,现在没有人,也没什么车,黑脸的警察也回家睡觉去了,红绿灯好像也不工作了,只剩下一个黄灯一闪一闪的,像什么人在眨眼睛。我想看看这时候会不会正巧让我看到一个小偷在偷东西,听说下半夜的时候小偷就起床来偷东西了。可我等了好一会儿,没有看到。
我回到**再躺下去,头发湿湿地贴在头上,很不舒服。但我还是很快就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爸爸在听早新闻,播音员说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又打起来了,他们那里总是在打仗。我摸摸头,体温摸上去很可疑,摸摸肚子,也一点不疼,就像每一个普通的早上一样。想要生病,凭良心说,也不是容易的事。
妈妈进来叫我起床,看到我正把手捂在额头上,倒吓了一跳。她扶着门框,说:“淼?”
我摸着额头说:“我就是试试是不是有点热。”
妈妈说:“这样怎么试得准?要用水银尺来量。”她转身就走了。
等妈妈拿着盛体温表的绿塑料盒进来时,后面跟着爸爸。妈妈把体温表放到我嘴里的时候,爸爸在旁边握住我的手,把我的脉。爸爸的手指洗得真干净,指甲雪白的,像听诊器一样准准地压在我的脉上。我假装无辜的样子,其实心里早早就泄了气,让我装病,可不是好主意,只能吓唬不是医生的家长。我和李雨辰都忘记了,不要说装病,就是真病,我爸爸也不怕,他就是干这个的,他怕什么。可见别的孩子一试就灵的招数,也不是每个人都合适的。
一分热度也没有,心跳也正常。
爸爸妈妈站在床头,四只眼睛望着我,他们好像有点手足无措似的,他们是想明白我想干什么。
我说:“我觉得头昏。”
妈妈说:“当然!你的头用得这么厉害,要是螺丝的话,早就磨没了。你就睡觉吧,好好养养。”
爸爸说:“起来活动活动,有时小孩子早上低血压,也会头昏,不要紧的。”
我只好起床来,一路洗脸、刷牙、叠被子,一路琢磨自己。我真的是头不昏眼不花,肚子里咕咕叫,那是饿了。也许病也有一个潜伏期,我得耐心。
可整整一上午,我都是好好的。最后连妈妈都松下一口气来,说:“你吓着我了呢,淼。”
我翻了一眼妈妈,没理她。自从他们跟我说了离婚的事,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变得很奇怪,有点不能像平时那样说话了。爸爸坐在桌子对面,看着我不说话。
我们三个人各自坐着,很奇怪,很别扭,我们都知道我们的关系肯定和从前不同了,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笑,怎么说话,怎么做。
我到厕所去插上门,用分机打电话,向李雨辰报告我的失败。
李雨辰先大叹一口气,说:“你的身体怎么这么不争气啊!”然后,听到我说我们家现在的奇怪空气,她说:“对对对,我家当时也是这样的,那时我是傻瓜,马上就开始发脾气,自暴自弃,谁也不理,装作一点不在乎的样子,可最后倒霉的,是自己。”
所以,李雨辰说,这时候小孩不能为了要面子,而不理爸爸妈妈。而是要积极行动起来,像班上的那些小干部在下午托管班里帮着老师管同学那样,老起脸皮来管家里的事。
我听了头皮有点发麻。我是最不肯求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