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它最终拐进树林深处被陈年落叶覆盖住的小路时,艾比突然轻轻拍了下方向盘,说:“这就对了!”陈淼淼看到一滴又一滴大大的眼泪从艾比眼睛里滚下来,在眼镜框边上汇成小溪,汩汩而下。
艾比说:“爸爸用外科手术帮我摘掉翅膀骨头,原本以为只是清除多余的骨头,但没想到这样伤筋动骨。我就是二级残废的正常人,但在危险天气不能开车了。”
原来艾比也是精灵的孩子。
“原来我可以。”艾比哭着笑了,鼻孔里吹出了一个大鼻涕泡泡。
这个大鼻涕泡泡把她们两个人都逗笑了。
等她们终于从另一端钻出树林时,龙卷风已经落在树林后面了。
辽阔的玉米田后面,太阳正从涌动的云层后面升起。如果没有见过美国中部大平原的平坦无垠,就不能感受到龙卷风之后的阳光普照,会在人心中激起怎样壮丽的、再获新生后的感激之情。
野鹿止步在林边,等看到她们的车拐进了前往芝加哥的高速公路,它就转身跑回林子里去了。
“谢谢你。”艾比轻轻拍了两下喇叭,并伸出她的右手,将手掌平坦地竖起。
“谢谢妈妈。”陈淼淼也伸出她的右手,将手掌平坦地竖起。
“艾比,你让我也变成了一个勇敢的人。”陈淼淼说。
艾比的车飞快地向前赶去。
她们不知道,野鹿一直在树林边缘跟着她们,努力奔跑着,跟随着。
它不敢跑到大路上,所以,它继续在公路旁边的小道上跑。
越过树林,
越过玉米田,
越过阿米什人的村子,
越过墓地,
越过摩门教徒当年迁徙留下的古道,
直到接近芝加哥的地方,高速公路变得宽阔,树林、田地以及墓地都渐渐被房屋和工厂代替,它才停下来。
可它一直看着那辆装着它孩子的车子汇入车流,看到她将会安全到达她的面试地点。
它悄悄躲在离芝加哥最近的一棵大树后,垂下了头。
它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第一次看到陈淼淼,是在上海,那时是她的妈妈。第二次看到陈淼淼,是在路易城,这时是一头不相干的野公鹿。
它早就知道,陈淼淼所期待的东北部,是它此生再也去不了的地方。但是,它的爱并不是要让陈淼淼留在它身边,安静地画一辈子野鹿和小蓝花。即使现在已经是一头公鹿了,它的爱仍旧是一位母亲的爱。这世界上的爱有许多种,却只有母亲的爱不希望孩子永在身边,而是祝福自己孩子的离开。
即使是一头公鹿,它也求自己的孩子能没有自己也过得幸福。
它知道自己会有一件结实的羽衣,不会像希腊人那样从太阳旁边摔下来,但它不知道自己还能有帮陈淼淼接近她的理想的幸福。妈妈从来不习惯只收孩子的礼物,只有她知道礼物对自己的孩子也好,才能心安理得地收下。它甚至觉得在神秘林里,自己因为这件羽衣,会变得太出挑了,有点不好意思。
前往芝加哥的车流“哗哗”地从这头东躲西藏的野鹿身边经过。那么多聪明的人在开车,可是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头野鹿心里的幸福。《白雪公主》的故事其实早就已经告诉过人们,野鹿的心与人的心非常相似,所以,被皇后派去杀白雪公主的猎人,杀了一头野鹿,取了野鹿的心脏去向皇后交差。但是,从小听这个故事长大的人,不会去想野鹿心里装着什么。
那天,龙卷风横扫过的平原地区,约好面试的学生们都没能来。所以,当陈淼淼出现在招生处老师面前的时候,老师非常惊奇。
“我妈妈那时总说,我从小就有额骨头能碰到天花板的幸运。”陈淼淼大声说。
[11]爱德华·霍普(1882—1967):美国绘画大师,擅用锐利的线条和大幅的块面勾勒平凡的都市场景,画风寂静而忧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