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去做。”贝茨先生念了句耐克电视广告里的广告语。
陈淼淼备齐了大大小小的羽毛、结实的白布、蓝色的丝线、大号的缝衣针,以及固定用的白蜡,就开始做一件羽衣。她按照妈妈给的那对翅膀的样子,排列了大小不等的羽毛。渐渐,这对翅膀变成了说明书,令陈淼淼明白翅膀上,不同羽毛的分工:
那些长而坚硬的羽毛,带有挡风、飞翔和遮雨的作用。
那些短而坚硬的羽毛,在长羽毛张开的时候,会和长羽毛连成一片。在需要找准风口的时候,能像刀片一样锐利地切入风口,这是老鹰能在天空上,张着翅膀飘飘摇摇许久的原因。
那些小而柔软的羽毛,卷曲的,白色的,轻柔的,密密地贴在里面,就好像一件贴身的小棉袄。
慢慢地,妈妈来到她心中。
这是献给妈妈的羽衣。
愿妈妈能穿上它飞走,再也不用东躲西藏。
但愿妈妈飞得高时,蜡不会化;飞得远时,不会着凉;风雨来了,不必在别人家屋檐下躲藏。
完成的那天晚上,陈淼淼把羽衣平摊在地板上,羽毛都整整齐齐,密密的蓝线把根部缝得很结实,再用白蜡封住所有的针脚,那真是一件货真价实的羽衣啊。
那真是一件漂亮的羽衣啊,就像圣诞节才能盼望得到的贵重礼物。驯鹿运送了全世界的礼物,但是,驯鹿自己也应该有一份圣诞礼物吧。
陈淼淼不知道,自己是否从一开始就不是为罗德岛设计学院的入学考试准备这件作品的。但是,当这件羽衣完工,在桌上平铺开,羽毛在灯下闪烁着洁白的微光时,她明明白白地意识到,这不是一件给罗德岛设计学院入学考试用的艺术作品,而是给妈妈的礼物。就像妈妈给自己做冬衣时,总是密密地缝,密密地缝,陈淼淼也密密地缝,密密地缝,祝福妈妈能用它高高地飞过路易城的上空,高过所有来复枪的射程。
当陈淼淼在贝茨先生教室的工作台上,学着贝茨先生的样子,轻手轻脚地摊平这件羽衣的时候,陈淼淼发现如今自己的心里时常**漾的已不是单纯的快乐,而是悲喜交织的复杂感情。她发现,当望着自己亲手做完的东西时,心里淤积多年的悲伤、遗憾和恐惧,变化成为仁慈——艾比老提起这个词,路易城的医院也叫这个名字——陈淼淼想,自己心里那种要张开双臂拥抱什么,想要护卫什么的感情,就是它吧。悲伤和恐惧因此而化成了一汪清水。
贝茨先生默默地看了又看,然后走过去关上了头顶的日光灯,在工作台上布了其他光源。
灯光透过羽毛,刹那间使那件羽衣散发出一种行将别离滋生蔓延的祝福。贝茨先生说:“它会让每个看到的人都静下来,都想起自己的生活,这就是艺术给予人心的幸福。”
“兄弟,你长大了。”陈淼淼轻轻拍拍自己的肚子。
又到了一年中罗德岛设计学院招生处的老师来面试学生,并指导考生准备作品集的时候了。
贝茨先生帮陈淼淼约定了在芝加哥的面试时间。和贝茨先生一起整理作品集的时候,当贝茨先生把陈淼淼的作品都拍成幻灯片,再装进罗德岛设计学院申请专用的幻灯片资料袋,夹在灯箱上时,陈淼淼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积累了满满一画夹的作品了,这才选出二十张作品申请用。
这是一个刚刚找到自己的理想才一个月的人啊。陈淼淼暗中拍着自己肩膀,说,兄弟,你年轻有为!
贝茨先生也心满意足地感叹道:“他们怎么能不收你!”
陈淼淼实际上听不得别人表扬,别人表扬她,她就有点紧张,所以她劝慰贝茨先生说:“老师,要淡定,淡定。”
贝茨先生这次有了心理准备,没生气,只是“噗”地笑出了声:“又是你爸爸教的?怎么听上去不大真挚。”
面试时间定在周末的下午。
周五放学前,贝茨先生再三叮嘱陈淼淼路上要当心,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金色的眉毛从眼睛两边挂了下去,变成了两条倒挂的眉毛。
其实陈淼淼根本就不会开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