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曼小姐的教室充满文学的温存,就连照进教室来的太阳,也显得格外好看,没有大路上的太阳那种太亮太硬的兵气。
望着弗里曼小姐脸上那枚闪闪发光的鼻钉,陈淼淼轻轻说出“罗德岛设计学院”几个字,老师脸上就静静地笑开了花,那枚鼻钉就像花瓣上的一粒浪漫到俗气的小水珠。“祝贺你,真是幸福的时刻啊。”老师轻轻说,好像怕吓到陈淼淼一样。
弗里曼小姐真的明白像陈淼淼这种小孩,平时什么都大大咧咧的,要是心里在乎的,就加倍表现出大大咧咧的样子来。可是,要是她都装不出来无所谓的样子了,那就是十万火急的重要。此刻陈淼淼的心已经变成兔子了,禁不住弗里曼小姐大声叫好的。
陈淼淼摆着双手说:“很模糊很模糊,就是非常有兴趣,非常有兴趣。”
弗里曼小姐深深地点着头:“是的,是的,没关系,我理解。”
不过,弗里曼小姐马上指点陈淼淼去找本校的美术老师贝茨先生。
陈淼淼无声地笑了,好像她们之间做了一桩秘密的交易。
贝茨先生的教室里有股雕塑泥的气味,其实不好闻,可陈淼淼吸了一口气,把它一五一十全都咽到肚子里去存好。那气味真是难以形容,既闻所未闻,又激动人心。这就是理想国的样子。
理想国的正中央,有一大片阳光笼罩着贝茨先生和他的大工作台。他是个留着棕色大胡子的安静的年轻人,长得有点像电影里的耶稣。
理想国的窗外,一动不动地站着一只喜鹊,美国的喜鹊很大个,隆重地长了一身黑得发亮的羽毛,还有一条像纽约流行穿着那样的、黑白相间的长尾巴。
贝茨先生坐在高高的高脚凳上,正在做一个雕塑。
当贝茨先生听到陈淼淼希望申请罗德岛设计学院时,蓝框小圆眼镜后面的眼睛突然就张大了,好像它们是被心中一股突然爆发的喜悦自然而然撑大的。
这倒吓了陈淼淼一跳。她以为自己没说清楚:“老师,我要去的不是罗德岛的布朗大学,那个藤校,而是罗德岛设计学院,那个学画画的学校。”
“哈,知道啊,美国最好的设计学院!”贝茨先生紧紧捏着手里的那块泥,激动得手指甲盖都发白了。
说起来,陈淼淼还真是个幸运的孩子,她的老师们那充满喜悦的眼睛,那种对自己的学生找到自己理想的欣喜和祝贺,是那样鼓舞了她。
陈淼淼拿出一个崭新挺括的黑色硬塑料夹子,这是特地到小城唯一一家美术商店里买来的正式画夹。她打开它的时候,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害羞。那种害羞带着一股自我保护的感情,好像在催促她赶紧关上,从老师这里逃走——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可笑了,应不应该说出那所伟大学校的名字,自己的画,真是不配用这么贵重的夹子的吧。
贝茨先生欣喜的眼神按下了她的惊慌失措。
于是,陈淼淼努力镇静自己,打开画夹,里面其实只有两张画,比起画夹,画纸简直寒酸,又皱皱巴巴的。
“真不好意思啊。”陈淼淼忍不住说。
“让我看看。”贝茨先生摇摇头。
她拿出那张蓝色小花的画,又拿出那张鹿,让它们轻轻躺在老师面前的桌上。
当贝茨先生把手擦干净,放在桌子上时,陈淼淼预先就感到一种疼痛,好像他的手指要来碰触她敞开的伤口了一样。陈淼淼想起来,小时候摔破膝盖,爸爸用双氧水为她清洗伤口时,自己闻到药水气味,就先疼了起来;小时候生病去打针,护士在屁股上擦酒精时,屁股上的那块皮肤也是这样的。
“哇哦。”幸亏贝茨先生声音也很轻。
“你是不是有过阅读问题?”老师问。
“嗯?”
“就是有时候你读文字,觉得理解上有点困难——字都认识,可理解句子的意思要慢一点。”
“小时候有的,很慢,完不成作业。”陈淼淼想起妈妈用左手帮她写作业的样子,然后,又想起那些艾比让她读的诗歌,“现在好点,要是能一边读出声来,一边理解,就容易多了。”
“那就对了。你知道你的作品里有图像思维形成的结构吗?这似乎是天生的能力,你是个幸运的人,天生就是该画画,还真喜欢上画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