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认为,迄今为止哲人对道德的成见恰恰在于他们不承认道德的有限性和偏见性,而试图代之以一种无偏见的绝对、唯一的普遍视野。哲学家们提供的道德理由是什么理由呢?绝对论和普遍论的理由。柏拉图的善本身,基督教的普世的爱的上帝,康德的绝对命令。哲学家们认为,他们那普遍性的无偏见的东西能将所有人都捉拿归案,从而让他们可以一劳永逸地实行他们的理论的教条主义和专制主义。这其实不过是沉思之人的自我骄傲和自我迷信。他们作为乏于行动能力之人将他们自己的特定生存条件普遍化了。结果,有利于特定沉思之人群体的生存条件变成所有人的生存条件。道德被从其自然基础上连根拔起。
在尼采看来,有益于生命的道德必然是视野收敛的、差别化的,道德本身必须是有限的、地方性的、民族性的,这样才能有效用,才能成为特定生命维持和提高的条件。哲人的普遍性要求破坏了道德的自然基础和自然效力。尼采称之为哲人固有的专制倾向和“教条主义”,一个民族和一个群体的道德的非自我化和非自然化,虚无化。
此外,哲人的道德成见不仅破坏和诋毁生命,也不够真诚和正直。教条主义者也有其偏见基础,从根本上说他们的教条也代表了他们自己的生命的维持和提高的条件,因此也有其“正当性”,但问题是他们不敢承认这一点,而试图用虚假的普世性来掩盖自己的特定偏见,在表面上取消偏见,就此而言他们是不诚实的。在《善恶的彼岸》中,尼采表示,之所以批判哲人,不是因为他们天真地拥有偏见,而是因为他们不够诚实,装模作样,似乎他们的真正见解是通过冷静、纯粹、上帝一般漠然的辩证法中发现出来的,并给自己的成见起名为真理,例如康德就是这样将我们引入他的辩证法的曲折道路,引入他的绝对命令。[30]
对尼采来说,正当和正直的标准来自于生命。尼采哲学的核心概念是“生命”。生命意味着评判和趣味,意味着偏见和偏见之争。尼采不仅在生命的透镜下来打量艺术,也在生命的透镜下打量宗教和道德。某一群体狭隘的道德偏见代表了该群体维持和提高的条件,因而是正当的;基督教和柏拉图主义道德试图摧毁这种狭隘性和条件性,因而是危害生命和诋毁生命的,是不正当的;柏拉图主义、康德主义仍然有其维持一己生命之功效,因此仍然具有其自身正当性;但是,柏拉图主义之类的哲学“不够真诚和正直”,不敢承认自己的特定偏见性,这在“生命的透镜”下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生命力的贫弱。贫弱的生命力在尼采的生命等级制中必须被置于服从的位置,而非它们现在所在的发号施令的位置:
当我们谈论价值的时候,我们是在生命的激励下、通过生命的镜头谈论的:生命迫使我们制定价值;当我们制定价值的时候,是生命本身通过我们进行评价……由此可见,那种违反自然的道德——它把上帝视为反生命的概念,视为对生命的判决——也不过是生命的一种价值判断,——什么生命?何种生命?——我已经给出了答案:是衰退的、衰弱的、疲惫的、被判决的生命。(……)它是被判决的人做出的判决……[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