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茨指出,按照副标题,《朝霞》承诺将批判“道德成见”,但“道德”在该书的论述中并不限于习惯和习俗,限于好和坏的行动或行为,而是接近其在18世纪的词义,包括人类存在的全部领域。同样,道德也不只是与伦理学问题有关,而且也与认识论和心理学有关,与宗教和政治有关——一句话,与康德眼中可以成为人类学研究的一切有关;这些研究被康德归纳为三个根本哲学问题:我能知道什么?我应该做什么?我可以希望什么?[24]
在尼采看来,一切有机体——有时尼采也说包括无机存在在内的一切存在——都是偏见性的,也就是说,都会按照其力量大小和距离而对其他一切存在做出各自不同“估价”,锁定维持和提高自己的存在的特定条件。
在肯定与否定、偏爱与拒斥、爱与恨的一切相互关系中,仅仅传达出特定生命类型的一个偏见、一种兴趣:一切存在着的事物都自在地肯定。[25]
因此,所谓世界就是从某个特定角度对看待者呈现出远近大小的必然偏见的世界,比如越近者越大越重要,越远者越小越不重要:“……一个按照价值被看待的世界,按照价值被排列和筛选的世界,在此情形下也就是着眼于某个特定动物种类的保存和权力提高、按照有用性观点被排列和被筛选的世界”。所谓“世界”于是“就被还原为某种特殊的对世界的行为方式,以某个中心为出发点……世界不过表示此类行为的总体运作的一个词语而已……这种特殊反应方式乃是唯一的反应方式”,不存在任何其他“另外的”“真实的”“本质的”反应方式。偏见与所谓“无偏见”的对立不是偏见与正确观点的独立,而是偏见与虚无的对立。[26]并非存在着某个自在的事物,我们看待这事物的有限方式造成了偏见,而是我们看待事物的有限方式就是事物存在的确定方式,偏见对于事物来说是构成性的,没有偏见就没有事物:
质言之,一个事物的本质也只不过是一种关于“事物”的意见。或者毋宁说:“被视为”(esgilt)乃是真正的“存在事实”(dasist),唯一的“存在事实”。[27]
有机体将它们的评价投射到外部而形成外部世界,因此,偏见是本体论或存在论意义上的:
基本问题:偏见是否属于本质?而且不光是一种观察方式,不同本质之间的一种联系?是不是不同的力处于联系中,以至于这种联系维系于感知之透镜?倘若一切存在本质上都是某种感知之物,那么这就是可能的。[28]
尼采认为,即便在无机物领域里,对某个力之微粒来说,要考虑的也只是它的邻居关系:远方的各种力获得平衡。这里隐藏着偏见的根本原因,以及为什么某个生命体是彻底“利己的”。
道德即评价。评价即偏见。偏见即世界。道德代表了特定生命保存和提高的特定条件,有其自然性和正当性。尼采谴责的不是道德评价本身,而是道德哲学家们为道德规范和道德命令提供的理由:
不用说,——除非我是一个白痴——我不否认,许多被称为不道德的行为应该加以避免和抵制,或许多被称为道德的行为应该加以实施和鼓励,然而我认为,当我们鼓励一些行为而避免另一些行为时,我们的理由应该是一些与我们迄今所见到的理由不同的理由。[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