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桥仙：在牛郎织女传奇的背后
牛郎织女神话是中国的四大民间传说之一。在中国古天文学体系中，织女星位于天河北端，本名叫作“织女一”，分管瓜果、丝帛和珠宝等家庭用品，而牛郎星的正式名字叫“河鼓二”，分管桥梁、关隘等土木工程，两者间的距离达16光年，本来并没有什么瓜葛。[24]
大约从汉朝开始，关于牛郎织女的传说，就逐渐开始出现，到了南北朝时期，故事已经变得有鼻子有眼了。梁代殷芸的《小说》记载说，天帝的女儿织女，一年到头忙于编织，弄得衣冠不整，容颜憔悴。天帝怜惜她还是单身，准许她嫁给天河对岸的牵牛郎。这虽然是件好事，不料天国的纺织业就此遭到了沉重打击。天帝为此非常后悔，下令织女返回河东，只允许他们每年相会一次。[25]
这个故事最大的改动，大约发生在明代，主要是织女的身份有了微妙变化，她成了天帝第七个女儿或孙女，叫作“七仙女”。她的嗜好就是在工作之余下凡洗澡。这时的牛郎，已经不是天上的星辰，而是凡间的贫苦农夫，名字叫作董永。他在老牛的指点下，乘美女洗澡之际，不仅偷窥她的身子，还偷走了她的天衣，弄得织女无法飞回天上，只好答应嫁给董永。董永就用这种流氓手段得到了织女，两人还生下一对儿女，过上了男耕女织的幸福生活。
玉帝发现了他们的私情之后，勃然大怒，派天神抓回七仙女。牛郎不愿跟妻子分离，想要去追回妻子，不料王母娘娘用金簪作法，制造了一条波涛滚滚的天河，从此牛郎织女只能隔岸相望，每天以泪洗面。天帝为女儿的真情感动，做出让步，允许他们每年在鹊桥上相会一次。这就是“七夕相会”的来历。[26]
下凡人间跟董永相好的那位天女，最初只是自称“仙女”，后来才被换成“七仙女”。没有人注意这其间的微妙差别，也没人对此提出任何异议，但事实上，她们是不同的两个人物。要想解开这个疑团，必须先从对七夕节的解读入手。
七夕节这天的第一个主题，跟女性有关。这是万人仰望的时刻，女人们在这天制作面食干粮，晾晒衣物和图书，再摆下瓜果、酒席，祈求织女保佑家庭平安，这种“家政节”，后来进一步演化为“纺织节”，女人们在这天向织女乞求纺织和刺绣的女工技巧，所以这天又叫作“乞巧节”。总而言之，七夕跟男人无关，它是“妇女节”，用来帮助女人建立守护家庭的传统信念。
七夕的第二个主题，是儿童守护神“七星娘娘”（又称七星妈、七星夫人、七娘夫人和七娘妈）的诞辰纪念，所以又可以被视为“母亲节”或“儿童节”。在七星庙里，她们被塑造成七位端庄温柔的妇女。台湾风俗规定，父母在这一天里，应携带年满十六岁的男孩前往七星娘娘庙，用丰盛的祭品去酬谢七位女神的庇护。不仅如此，为了进一步解决终身大事，七夕过后，七星娘娘还会把未婚的成年男女制成名册，送交月下老人处置。这个七星娘娘不是别人，就是西方天文学里的“七姐妹星团”，正是她们的介入，令董永七仙女案变得扑朔迷离。
以希腊神话中的“七姐妹”命名的星团，在中国叫作昴星团，是一组属于金牛座的蓝色恒星，其中的七颗，组成了一个长柄的勺子，在七夕时分变得异常明亮，它是古代最重要的天象之一。由于七夕前后是农作物结籽生果的季节，所以希腊神话突出了其母爱的特性。在中国，她们则是本土儿童的保护神。
“七姐妹”在希腊神话中被称为“普勒阿得斯”（Pleiades），是擎天大力神阿特拉斯的女儿，其中第七个女儿叫作墨罗佩（Merope），她的前夫，就是那个不停地推着石头上山的倒霉蛋西西弗斯。她的六位姐姐都嫁给了天神，只有她跟了一个凡人，据说她为此感到非常羞耻，用纱巾蒙上自己的脸庞，所以亮度最弱，肉眼很难看清她在星空上的美丽容颜。
这位以害羞而名垂青史的墨罗佩，其实就是“七仙女”的原型，她嫁给凡人的事迹，跟织女嫁给牛郎的事迹相似，结果在传入中国时被世人弄混，成了玉帝的第七个女儿或孙女，继而被移花接木，替代“仙女”下凡，当上了农夫董永的外籍妻子。这场出乎意料的变动，提升了董永的爱情意义，因为它不仅是超越人神界限的恋爱，而且还是一场移风易俗的跨国婚姻。但也许正是文化隔阂而不是天帝的意志，注定了他们生离死别的悲伤命运。
其实牛郎织女故事还有不少难解之谜，其中最为诡异的，应该算是织女的婚外情。这位著名的纺织女神，跟丈夫只有每年一度的约会，实在无法忍受寂寞，终于上演了一出红杏出墙的戏剧。
据《太平广记》记载，从前有位太原青年叫作郭翰，仲夏之夜睡在花园里，突然有清风伴着香气袭来，只见一位美丽的少女，带着两位侍女从天而降，对郭翰笑道：“我是天上的织女，很久都没有伴侣了，七夕的佳期又过于遥远，天帝允许我下凡人间。我仰慕你的人品，希望能把自己托付给你。”面对从天而降的美女，郭翰哪里还会有拒绝的念头，于是两人“携手登堂，解衣共卧”，对方直到天明才告辞离去。从此以后，织女每天晚上都来光临郭翰的寒舍，除了共赴巫山云雨，还传授他占星之术，双方的情感日益深厚。[27]
在那些秘密约会的日子里，最引人入胜的还不是郭翰和织女的云雨之情，而是双方关于婚外恋的一段对话。有一次，郭翰试探性地问织女说：“牛郎究竟在什么地方？你又怎么敢独自下凡？”织女的回答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她宣称这类男**阳之事，跟牛郎无关，更何况银河相隔，牛郎根本就不会知道，即使被他知道了，也不足为虑，似乎对处理这样的事情胸有成竹。这使她看起来不像个女神，倒像是善于**的**。[28]
到了七夕临近的日子，织女忽然失踪了几天，当她再次返回时，郭翰不禁醋劲大发，问她跟牛郎见面是否很开心。织女苦笑说：“天上哪里比得上人间快乐？只是命运如此，没有其他的办法，你千万不要多虑。”郭翰又问她为何姗姗来迟，织女解释说，天上一夜，相当于人间五天。
如此美妙的日子又过了一年。织女突然容颜凄凉，满脸流泪，牵着郭翰的手，要跟他道别，说是天命难违。两人哭了整整一夜，互相拥抱着，在黎明时分告别。第二年，双方还互通了情深意切的书信，但此后就再也没有音讯往来。[29]
自从经历过跟织女的这种刻骨铭心的爱情，郭翰对一切人间佳丽丧失了兴趣。后来他被迫娶了姓程的女士为妻，但情感不和，也没有生育后代。虽然官至三品，却没有丝毫的幸福快乐可言，终于在漫长的思念中死去。他留给我们的唯一遗产，就是关于那场秘密恋情的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