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至今,人类遭遇了无数种瘟疫,其中对人类文明造成巨大影响的有:鼠疫(黑死病)、天花、流感、登革热、肺结核、疟疾和艾滋病等。这些疫病传播迅速,具有极强的杀伤力,曾经在历史上制造过大规模的死亡,是人类心目中世间生命的头号杀手。是谁有如此强横的力量呢?显然,只有瘟神才能创造出这种恐怖的奇迹。
瘟神是死神团队的成员,或者说,是冥神和死神的亲密盟友,但瘟神却比死神更加严厉。在大多数情况下,死神只是按照工作惯例带走死者的亡灵,很少用暴力取活人的性命,除非此人实在罪大恶极。但瘟神完全不同,他会主动降下灾难,像割草一样收割活人的生命——其中有众多的无辜者——而后再让死神带走他们的亡灵。
在中国神话史上,西王母或许可以算是最早的瘟神。据《山海经》记载,西王母主管“天之厉及五残”,“厉”可以解释为刑罚或星名,但也可以通“病”字头的“疠”,也就是瘟疫之类的烈性传染病。此外,颛顼夭折的孩子似乎也曾扮演过瘟神的角色,但他们从未在人们的记忆中占据过重要的位置。瘟神还有一位不太知名的兄弟,叫作痘神,是专职分管天花的神灵。[96]
众所周知,西王母是一位超级大神,在生命和死亡的范围内,辖理着众多的项目,而瘟疫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后来,他转型为女神之后,专注于医疗和长生方面的业务,不再染指瘟疫和死亡。真正的专职瘟神另有其人,他们被称作“五瘟使者”,是一个实力强悍的团队,由五位凶神恶煞组成,专门向人间散布瘟疫,制造集体性死亡,其成员包括春瘟张元伯、夏瘟刘元达、秋瘟赵公明、冬瘟钟仕贵,还有中瘟史文业。
在五位瘟神当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主管秋季传染病的赵公明。有人一定会怀疑,这位赵公明,难道不是中国人大年初五要祭拜的那位财神吗?他怎么又变成了瘟神呢?要想弄清赵公明的真实身份,有必要回顾一下宗教史上的这段变迁。[97]
农耕时代的人们坚信,人世间可怕的灾疫和流行病,都是瘟神和厉鬼作祟的结果,由此产生了对这些反面神灵的敬畏。在魏晋南北朝时期,赵公明最初是替天帝索取人命和带走亡灵的死神,隋唐年间,道教重新修订了赵公明的身份,把他编入瘟神团队,负责散播瘟疫的黑暗事务。
据道教文献记载,隋文帝开皇十一年(591)六月某日,天上突然出现了五位瘟神力士,他们悬浮在半空中,距地面三到五丈的样子,身披五色长袍,手里分别拿着宝剑、扇子、锤子和火壶等各式兵器。这件异事被地方官员火速呈报给隋文帝。
太史公张居仁跟皇帝解释说,这五位天神就是五方力士,在天庭叫五鬼,在地狱叫五瘟。现在他们出现在天上,人间必定会爆发瘟疫,而且根本无从逃避,皇帝需要做好准备。果然,当年就爆发了大规模瘟疫,民众大批死亡。隋文帝非常害怕,就修建祠庙来祭拜他们,并且封五方力士为将军,同时规定五月初五端午节为祭祀五瘟的日子,想尽办法去讨好他们,以免他们大发脾气,惩罚自己的子民。[98]
但是,在手工业作坊和商业贸易蓬勃兴起的明代,人们对财富的欲望迅速膨胀起来,在《道藏》和《封神演义》里,赵公明一改过去的凶神恶煞形象,变成了帅气的武财神,头戴铁冠,手执铁鞭和大元宝,骑着一头黑色猛虎,威风凛凛,不仅管理和守护着人间的一切财富,主持贸易公道,而且会把丰厚的财富赏赐给虔诚的信徒。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戏剧性逆转呢?大概是因为,瘟神本身特别令人生畏,如果请他来看守自家钱财的话,谁敢轻举妄动呢?赵公明就这样转型成了最厉害的财神。
赵公明被调离原先的工作岗位之后,其他四瘟也不见了踪影,瘟神的职位由此发生了重大空缺。于是,在小说《封神演义》里,姜子牙封神之时,顺便也册封了新一代的瘟神。这是一位叫作吕岳的“绝命毒师”,掌握着制毒炼药的秘术,一旦使用起来,可以瞬间造成大面积的致命打击,犹如今天的大规模生化武器。吕岳因为拥有这种独门秘器,死后被姜子牙封为“瘟?昊天大帝”,也就是新生代的瘟神,他率领手下的六位小神,接管了原先五瘟使者的权力。这意味着瘟疫的问题并未得到根本解决,它还在继续肆虐,收割世人的性命。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人类使出了两面派的狡猾手段:一方面向瘟神祈祷,哀求他不要夺走自己和家人的性命;一方面又使用“禳疫”的巫术,在瘟神纪念日那天,也就是五月初五端午节,在家门口悬菖蒲、插艾蒿,身上戴香囊,喝雄黄酒,有小孩的家长,还要往小孩脸上抹雄黄。这种巫术叫作“隔离巫术”,也就是通过各种瘟神不喜欢的药材来隔离他们。
另外还有一种更厉害的“驱离巫术”,就是用麦草扎成一个体形巨大的瘟神,然后把他抬起来,通过巡游的方式,运送到村镇外的河边,放在纸船上,让其顺流漂走,或者就地放火烧掉,这种仪式叫作“送瘟神”。放到水里送走,其实是要淹死瘟神,而放火烧掉,则更是要把瘟神扬灰灭迹。这种祭祀方式,暴露出农夫们对瘟神的刻骨仇恨。
在丽江之类的旅游景点,往往会有一些商贩在河边叫卖纸船,游客可以把点燃的蜡烛放在纸船上,让其顺流漂走,就像漂流瓶一样,仿佛很罗曼蒂克的样子。一般游客不明白纸船民俗的来历,就会上当受骗,因为那些放走的纸船,其实与爱情无关,它们是专门用来送走瘟神或亡灵的,而点燃蜡烛,是方便它们看清前往冥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