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发明床的时间,应该是在周朝的中晚期。先秦出土的楚床,看起来比较低矮,有六只很短的床脚,床沿还有围栏,结构已经相当完美。但大多数家庭,还是保持着席地而眠的习惯,这样一直到了宋朝,床才开始慢慢流行开来,成为中国人的主要卧具,而伴随着床一起成长的,是中国人的床神崇拜。人的一生,有三分之一时间是在**度过的。床是我们最亲昵的伴侣,对于我们而言,床的生命价值,超出了餐桌、书桌和其他任何家具。[73]
由于床跟人生的密切关系,所以床的安放,是一个需要慎重考虑的大事。床安放的位置和时间,据说能够决定屋主的命运,所以必须请风水先生给予指导。而在安床之后,当天晚上要行拜床神的仪式。要是打算续弦娶一位新妻,就更要祭祀床神了,他们将严格管束前妻的亡灵,以免她横生嫉妒,干扰和破坏新婚夫妻的正常生活。
床神的形象,通常是一对中年夫妻,有时候是一对老人,身穿宋代的官服,手里拿着芭蕉叶子与荷花,合起来是“交(蕉)合(荷)”的谐音,也就是男女**的意思。所以说,床神首先是**之神,也因为是**,所以必须成双结对,由此形成了床公和床母的对偶性结构。由于在农耕时代,床主要流行于南方,而北方人则主要睡炕,所以大多数床神故事,都来自南方,尤其是东南沿海地区。芭蕉这种南方植物,证明了床神的南方身份。
床神的另一个身份,是生育之神,人们在婚礼上敬拜床神,是希望新婚夫妻能够如胶似漆,幸福美满。据《封神演义》说,周文王有九十九个儿子,展示出惊人的生育能力,成了“多子多福”的历史模范,因而被人奉为神灵。百姓都指望能在他们保佑下,生出一大堆小宝宝来。
床神还有一个重要职能,就是助人安眠。由于睡眠的好坏决定人的身体状况,所以床神也是庇护健康的神灵。
床神的祭拜方式,也是有许多讲究的。每月的初一、十五,清明、端午、七夕、中元和重阳,都是祭拜床神的好日子。据说床公好茶,而床母贪杯,所以人们喜欢用茶来祭祀床公,而用酒来讨好床母。除此之外,还要配上鸡油饭、鸡腿、花生、糕点和水果,这些供品放好之后,就得在床头床尾焚香祭拜,迎接床神的到来。完成祭礼之后,全家人就可以坐下来,一起分享这些美味的供品。被床公床婆领受过的祭品,据说吃起来会格外鲜美,而且能让人健康长寿。[74]
除了崇拜成对的床公床婆之外,还有另外一种情况,那就是单独祭拜床婆,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因为人们认为,女性床神能更好地担任保佑女主人分娩和育儿的责任。她的出现,可以安慰那些怀孕生子的女性,化解她们在扮演母亲角色时的焦虑、忧郁和恐惧。[75]
在儿童死亡率很高的农耕时代,一些地方的人们都坚信,从婴儿到十五岁期间,会有一位叫作“床母”的儿童保护神,默默地住在卧室里,专门负责保护孩子。孩子屁股上的那个青色胎记,就是床母留下的暗号,她要用这个来证明自身的存在。[76]
床母是母亲的神圣代表,她不仅要保护婴儿不受意外伤害,而且负有教导婴儿的责任,担任婴儿的早教和智力开发。据说孩子在睡觉时会微笑、嘟小嘴和皱眉头,正是床母教导的结果。因此,千万不要弄醒睡梦中的孩子,以免打断孩子的学习。在婴儿睡着以后,床母有时还会带着孩子的魂魄到处游玩,这时,最忌讳的是在孩子脸上涂抹各种颜料。
为什么会有这种禁忌呢?据说那是因为,孩子的魂魄一旦回家,会因为认不出自己身子而无法归位,从而造成魂魄跟身体的长期分离。这种事情一旦发生,就需要用招魂术来加以补救,在中国乡村社会,这显然是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有一个关于拜床婆子习俗的起源故事,表达了某种来自母亲的育儿愿望。说的是古代有一对恋人,由于遭到父母的反对,无法成为眷属,只好像罗密欧和朱丽叶那样幽会和**。一年以后,女孩生下一个男婴,自己却因为难产而痛苦地死去。为了掩人耳目,男主人把情人的尸体偷偷埋在床底下。再说这个女孩,虽然已经死去,但她的亡灵却不愿离开这个屋子,而是悉心照料儿子的成长,直到他考中状元,荣归故里为止。这个感人的故事后来传扬出去,从此人们就把那种英年早逝的青年男女拜为床神,把他们当作自己孩子的守护神和天使。
故事讲到这里,你们就会发现,中国人关于床神的故事,不仅跟母亲的育儿愿望有关,而且跟暧昧紧密相连。广东澄海有一个民间传说,是这方面最具代表性的文本,说的是古代有位商人,长期在外奔波,年轻貌美的妻子在家独守空房,耐不住寂寞,就勾引家里干粗活的短工,做那苟且之事。商人回家后发现了这个秘密,用欲擒故纵的计谋,抓了个现行。妻子和那名短工双双自杀,成为轰动当地的重大血案。
商人后来重新娶妻生子,但不知什么原因,所生的孩子一个接着一个夭折。有天夜里,商人梦见前妻跟短工浑身是血地站在床前说:我们已经沦为孤魂野鬼,你要是再不上供祭祀,我们就绝不放过你的儿女。商人从噩梦中惊醒,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照鬼魂的吩咐,摆上供品,焚香点烛,在床前祭拜他们。说也奇怪,打那以后,他们夫妻俩生下的儿女,都能健康成长,再也没有夭折。[77]
耐人寻味的是,正是这对**者后来成了床公和床母,受到当地人的祭拜。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第一,双方都是婚外情的受害者,同时也是加害者;第二,死亡不能消除仇恨,反而会让仇恨变得更加可怕;第三,通过祭祀,可以让生者和死者达成和解;第四,和解能够改变命运,为儿孙和家族创造美好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