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神
守望中国家园的三位女神
之前我曾经提到过中国人的原始大母神女娲，但她已经在神话史上消失多年，大家以为她早就离我们而去，但后来才发现，她依然留在我们身边，只是换了一个名字，叫作傩，也叫傩母，每年都在接受世人的祭奠。[1]我们还提到过，一位变性的王母娘娘，她的前身是印度大神湿婆，到了中国后，在《山海经》里保持了原来的面貌，但到了《穆天子传》里，摇身一变成了美丽温婉的女神。
为什么中国民间社会更渴望母神而非父神呢？那不仅是因为，男神的数量已经够多了，而女神的数量却严重不足，更重要的是，同世界上其他国家一样，中国人也普遍拥有强烈的恋母情结，需要温柔的大母神呵护他们的灵魂。正是出于广大民众这样的心愿，新的母神才会不断涌现。
这里我想要谈论一下大母神家族的其他成员。首先来认识一下骊山老母，这是中国神话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女神。看过电影《这个男人来自地球》的朋友们一定会记得，电影里有一个名叫约翰的男人，他在自己家里对几个朋友声称，自己已经有14000岁，从史前一直活到现在。他宣称自己认识哥伦布和凡·高，还见过佛陀，甚至表示自己就是耶稣基督。这部电影所谈论的是一个永生者的回忆。永生者拥有人类的全部知识、经验和技能，所以他本身就是神一样的存在，而且很容易被人当作神来膜拜。
我们今天要谈论的骊山老母，就是一位类似的永生者，跟约翰相比，她还掌握了道家的神奇法术。她出生于大约公元前1000多年的殷周之际，并且是秦始皇的祖先。据说，当年秦始皇巡游骊山时，曾经跟她邂逅，还贪恋她的美色，骊山老母一怒之下，放弃妙龄女子的面貌，而以老妪形象出现在世人面前，这才有了“骊山老母”的称号。[2]
根据神话传说，她乘坐岁月的船舫，首先穿越了战国年代，收齐宣王之妻钟无艳为弟子。[3]渡过唐朝时，她看见幼年的李白过于顽劣，无心读书，就在他面前磨起了绣花针，用铁杵成针的动作来点化诗人（这是神话传说，请千万不要当真）。[4]后来，她又收即将成为薛仁贵夫人的樊梨花为徒。[5]途经宋朝时，她还收了另一个叫穆桂英的徒弟。南宋年间，她甚至收了蛇精白素贞为自己的弟子。[6]最出人意料的是，到了明代，她不惜救出打算自杀殉情的痴心女祝英台，还教了她一手神奇的法术（这则传说试图解释祝英台“化蝶”后的去向）。
人们很快就发现，骊山老母是妇女和儿童的庇护者，她乐于帮助那些没有受到启蒙的儿童和身处险境的女性，让他们成为自己的徒弟，学习改变世界的本领，并在历史上留下英名。她的神话故事，鼓舞着无数中国女性去抗争黑暗，寻找自己的生命价值。
第二位大母神是九天玄女，她是富有智谋的女战神，在道教神谱中具有很高的地位，据说仅次于王母娘娘。她头戴金色帽盔，脚踏风火轮，手持斩妖宝剑，一副雅典娜的扮相，但有时也胯骑白鹤或足践金莲，在白云之间翔舞，犹如一位凌波仙子。
九天玄女的“玄”字，是黑色的意思，在五行神学中，黑色象征水，所以她过去可能是一位水神。当年，在黄帝大战蚩尤的时候，她曾经向黄帝面授机宜，帮助他战胜对手。吴越争战的年代，她帮助越国打败了吴国；在唐朝，她又帮助薛仁贵征服了东辽。她帮助人类打仗，主要是通过传授天书的方式，也就是提供秘密的兵法和韬略。要是以“天书”来统计她的功绩，那么中国历史上的许多著名战争，背后都有她的影子，就连《水浒传》里的主人公宋江，在被人追杀的危急关头，都是靠着九天玄女梦授天书渡过难关，成就了“替天行道”的造反大业。
九天玄女的形象，超出我们对一般大母神的想象，是男神和女神、父神和母神、战神和智慧神的混合体，在漫长的中国历史中，她成了所有失败者的守护神。
第三位大母神是女海神妈祖。跟前面两位女神相比，妈祖的年龄最轻。她出生的年头，大约在公元1000年，也就是北宋早期，地点就在今天的福建莆田的湄洲岛。她的诞生过程，充满了神秘的感生色彩。据说，她母亲梦中吞下观世音菩萨馈赠的药丸，睡后就怀了孕，将近分娩的时刻，有一道红光射进屋里，光辉夺目，香气飘**，还伴着隆隆的雷声，就连大地都变成了紫色。母亲感到腹中一阵震动，于是生下了妈祖。有趣的是，直到满月，这个神奇的女婴都一声不哭，她的父亲姓林，给她起了一个名字叫“默”，也就是沉默不哭的意思。[7]
林默长大后成了一个巫女，能够预测吉凶，还能乘着席子渡过大海。当乡亲们遭遇风暴的时候，她总会出现在灾难地点，帮助那些渔民摆脱困境。据说她因为善于驾驭船只，曾救下过无数人的生命。在一个狂风大作的黑夜，海浪滔天，许多渔船无法进港，林默为了营救他们，不惜把自家的房屋点燃，让熊熊大火为渔船指引航向。
妈祖的不同之处在于，她死后才成为大神。在一次营救渔民的行动中，她不幸被海浪吞没，从此化成了神灵。经常有航海者看见她身穿红衣，在海面上飞翔，专门救助那些遭遇海难的渔夫。为了得到她的保佑，水手们先是在船上供奉她的神像，后来又在陆地上建造神庙加以祭祀。她的地位也不断提升，从一个地方小神，变成了国家钦定的航海保护神，甚至超越国界，成为海内外华人社会共同祭祀的大母神。
把妈祖崇拜推向**的一个重要人物，是明朝的三宝太监郑和。当年他奉皇帝之命七下西洋，远航南洋、南亚、西亚和非洲，船队人数多达17000人，要是没有海神娘娘的保佑，又怎么能全身而退呢？早在第一次下西洋之前，郑和就率先在泉州建造妈祖庙，祈求她的保佑，而且还把这种信仰带到了南洋各地。
郑和敬拜妈祖，除了需要海神的支持，还有一个机密原因，那就是他自幼在战乱中失去了母亲，内心隐藏着强烈的恋母情结。有一个细节很能说明这一点，他的舰队在福建长乐等待东北季风，在乡村散步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位要饭的老太太，觉得很像他自己的母亲，就收留了她，派人悉心照料，还为她建造了一座木楼，名叫梦母楼，用来寄托他对母亲的无限思念。妈祖，应该就是郑和心中另一位伟大的母亲。[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