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查询一下网络对“帝”字的解释,会有一个词条告诉我们,说“帝”的古字是个象形字,是对花朵的形态的精确描写(“象花萼全形”),也就是“蒂”的本字。这种说法,最早来自国学大师王国维,[115]但它实在是个天大的误会,因为“帝”与花朵毫无关系。“帝”是崇高的光线的源头,它指向的是太阳或者星辰,而不是那些依赖太阳的光热才能存活的地面植物。
几年前,我的一个学生去巴格达大学做访问学者,他爱上了一位学考古的伊拉克女孩,就装作很有文化的样子,在纸上画下一个甲骨文的“帝”字送给对方,说我送一朵中国花给你,于是姑娘笑了,觉得他很傻很天真。
我们都知道,伊拉克位于著名的美索不达米亚地带,最早的人类文明就诞生在那片土地上,那里出土了很多刻满楔形文字的泥板,还有一些印章,上面发现了一种形如“米”字(八角星)的神秘符号。经过考古学家破译之后,人们才知道,原来那是一个象形文字,它模仿了天体发光的形态,用以代表神灵(deity)和天体(heaven),它的发音是“帝歌”(dingir)或“迪摩尔”(dimmer),请注意,它的开头辅音是“D”这个音。
有趣的是,在中国商朝时期,甲骨文的“帝”字,其字形同样作“米”形,它的上古拟音是“deegs”,具有同样的辅音音素,语义同样是天神。我们需要了解的是,苏美尔的八角星符号,大约出现在公元前3500年,在历经2300年的漫长传播之后,也就是在公元前1200年左右,它似乎终于抵达了中国。
早在20世纪初,西方学者波尔已经注意到这个奇怪现象,他认为中国的“帝”字,起源于西亚美索不达米亚地区。这个看法得到了中国学界“甲骨四堂”之一的郭沫若有保留的支持。[116]他认为,殷人所使用的甲骨文“帝”字,从字形、发音及所指的神格,也就是形、音、义三个方面,完整地复制了苏美尔的“帝歌”。并且,殷人把“帝”奉为最高天神,并热烈地崇拜。
只要读一下那些龟甲上的卜辞,我们就会发现,殷人向“帝”祈祷的主要目的,在于祈求雷雨,祈求不要下冰雹和刮大风,祈求打仗胜利,祈求城市建造的成功,等等。[117]“帝”是全能而仁慈的,在大多数情况下,他满足了国王和贵族的愿望。
另一种看法认为,这个“帝”字,最初泛指所有发光天体和日月星辰,但后来则窄化为专指北极星。北极星,又叫作帝星、天极星或紫微星,它看起来仿佛在夜空中固定不动,而所有的星辰都在围绕它旋转,向它致敬,因此被视为星星里的王者。道教尊称它为“紫微大帝”。在地面上,北极星有一个跟它相对应的坐标,那就是中国皇帝的宫城,所以皇宫又称“紫禁城”,意思即是紫微上帝的宫殿,草民禁止入内,所谓“王者之宫,以象紫微,故谓宫中为紫禁”[118]。
苏美尔人的天神“帝歌”,以放射状的方式向世界各地传播,不仅到达中国,而且成为各民族神话的一个核心语词。比如,亚述语的天体叫“Tanru”,古雅利安语的天神叫“Dyaus”,印伊语族早期众神的总称叫作“Deva”,梵语称明亮的星星为“Tara”,突厥语的天空神叫“Tengri”,等等。
“帝”在东亚经历了两次重大传播。它首先成为商代宗教的关键词,出现在大量龟甲和牛骨上,专指上天的最高神。从秦汉开始,它又被用来称呼人间的君主。目前传世的儒家“五经”,大多是春秋战国和秦汉之际的作品,这时,“帝”字虽然已经被“天”代替,但仍然顽强地表现自己的存在。根据我的统计,“帝”字的出现,在《尚书》中有34次,《诗经》中有44次,《礼记》中有70次,《春秋》中有1次,包括在《易经》中都出现了11次。
再说“天”字。周朝灭掉殷商之后,考虑到必须跟前政权划清界限,保持自己的信仰主体性,所以放弃了对“帝”的崇拜而另起炉灶。由于周人队伍里有许多突厥人,所以周的祭司可能借用了突厥语里的“天”这个词,以作为对上帝的称呼。
但文王、武王和周公似乎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天”字(突厥语为“Tengri”[腾格里])其实就是“帝”的一个衍生品。今天的蒙古族、柯尔克孜族、哈萨克族等民族,用“腾格里”或“长生天”来指代天神和世界的主宰。位于内蒙古和甘肃交界的中国第四大沙漠,就是以“腾格里”命名的。
我们不妨来看一下,“帝”和“天”两者之间的共同点:它们都来源于异乡神“帝歌”这个名字,都是指天神,都拥有“明亮的蓝色天空之神”的各项属性——高高在上、蓝色、明亮、博大等等,字头辅音是“D/T”。唯一不同的是,文字发生了彻底的变化。
在周代甲骨文里,“天”字采用象形手法,刻画人头顶圆球(太阳)的样子,或者在人的头顶上,加上一条短横线来代表“天空”。因此,“帝”和“天”两个词应该出自同一个语源。直到春秋战国时期,“天”仍然保有人格神的显著特征,后来才慢慢蜕变出大自然、宇宙、自然运行规律等派生性语义。
我所要追问的是,商帝国和周帝国,这两个当时东亚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家,有什么理由要信仰一个异乡的天神?逻辑上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统治殷商的贵族具有外来血统,他们把自己民族的信仰变成了国家信仰[119];还有一种可能是,殷商的统治者接受了西亚移民所带来的信仰。无论如何,这都表达出了殷商社会的高度开放,它甚至开放了自己国家的最高信仰。
汉代以来,“帝”和“天”这两个语词被明确地划分开来。“帝”的地位下降了,主要用来称呼“人帝”,即世俗君主。“天”则继续停留在形而上的位置,专门用来称呼“天帝”或最高神。后来,这形成了一个悠久的历史传统。
从此,中国人一生至少要磕三种头,第一种磕头礼的对象是自家父母,这是儒家孝道的日常表达;第二种是世俗君王,人们要通过磕头来表达对普遍皇权的服从;第三种磕头礼的对象是“天”,也就是神,以此来表达对他的崇敬。即便是自称“天子”的皇帝本人,每年也要隆重地祭天。直到今天,北京依然保留着明清两代帝王祭天的场所,那就是举世闻名的天坛,如今,它只是一个开放给普通游客的世俗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