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神话中的造字年代是黄帝时代。有人认为,黄帝时代应该属于新石器时代中期,也就是仰韶文化时期,距今大约六千至七千年,而汉字真正出现的时间,大约是在商朝中期的青铜时代,也就是距今三千两百年左右。这意味着,神话和历史之间有很大的出入。当时,盘庚的侄子武丁继承王位,依靠仓颉率领的团队,在短短几十年里,完成数千汉字的创制,让已经衰落的商帝国重新走向繁荣。
武丁或许大家都不太熟悉,但他的老婆却赫赫有名,她就是商代最著名的女战神妇好。她的墓葬出土之后,因为随葬品的奢华和精美,引起考古界的一片喧哗。今天安阳博物馆所陈列的展品,基本上都是妇好墓出土的宝贝。妇好是武丁的王后,她辅佐武丁南征北战,甚至亲自挂帅,率领商朝最大的一支军队,约一万三千人,展开了一场当时最大规模的战争,成功讨伐了北方的羌人国家。这是妇好建立的赫赫战功。
第二,仓颉和沮诵建立了更为重要的文官治理格局。正是文字的发明,全面强化了殷商帝国的综合实力,开辟了“武丁中兴”的盛世景象。
耐人寻味的是,文字和青铜器技术是同时发展起来的,由于青铜铸造技术来自西亚地区,那么汉字的造字法则,是否也可能受到了苏美尔文字的启示呢?这是完全可能的。对苏美尔早期象形文字的研究表明,它不仅掌握了原始的“象形”技法,而且发明了“会意”和“指事”技法,而这在过去被认为是汉字创制的核心。
例如,在苏美尔古文字里,有“山”和“女人”两个象形字,把两者合并起来,就构成了一个新字——“女奴”,为什么是这样呢?因为山区比较贫困,所以女人多沦为平原地区居民的奴婢。所以“山里的女人”就等于“女奴”。这个会意字,含蓄地揭示了苏美尔经济地理的基本格局。
会意法和指事法,超越原始的象形造字法,展示出更强大的抽象思维能力,并为文字的自我繁殖提供了广阔的空间。
先进的青铜铸造法和造字法,被移民、逃难者和商人缓慢传播到东亚地区,引发了一场文明崛起的熊熊大火。在盘庚迁都后的几十年内,甲骨字被密集地创造出来,效率如此之高,只可能是出自官方有组织的运作,而非文化自然发育的结果。光是安阳殷墟,就发现了十五万片甲骨卜辞和四千多个汉字。根据常识,文字的发明,必然是官方权力推动的结果,并且一定是集体创作的产物,因为个体根本不具备发明文字的能力。那些闪现在玉器或陶罐上的刻画符号,它们不是真正的文字,只是文字诞生前夜的零星的工匠作业而已。
这里有必要提及一些甲骨文制作的基本背景。汉字的最初书写方式,是被雕刻在乌龟壳和牛肩胛骨上,然后凿出圆形凹槽,再放在火上加热,直到龟甲因厚薄不同而受热不均产生裂缝为止。商王身兼大祭司,他往往亲自观察,通过裂缝的纹样和走向,预测各种未知事件。这些神奇的动物骨骼被命名为“卜骨”,其上的铭文最短仅数个字符,长的则有30~40个字符,记录了王室与祖神的通信结果,其议题包括生死、战争、气候、收成和祭祀仪式等等。为了让资讯得以永久保存,殷人还把必要的文字浇铸到青铜器上,称之为“金文”。
这场造字运动,揭示出一个庞大的汉字工业体系的存在。其中,一支精英团队负责研发汉字,而原料团队则负责收集龟甲和牛胛骨,工匠团队对甲骨进行清洗、打磨和凿孔,祭司团队负责炙制裂纹,并由专业的刻写匠人把国王说出的卜辞镌刻在甲骨上。最后,还需要一个庞大的图书馆(有可能是地下石室)来收藏和管理这些甲骨,以便随时能够进行检索和查阅(在殷商灭亡之前,这些卜骨遭到了有组织的大规模掩埋)。
正是基于这样的需求,一个以仓颉为首的祭司集团,按照占卜的语义需求,不断创造和发明出新的甲骨文字。毫无疑问,只有经过数代祭司的共同努力,才能取得如此辉煌的造字成果。
那些祭司,似乎主要来自黄河沿线的河南、陕西和山东。仓颉的生平事迹十分稀缺,他死后却创造了一个奇迹,那就是在中国大陆拥有最大数量的墓地。目前已知的仓颉墓,大约有十来处,遍及中国北方黄河中下游流域。其中,在河南就有开封、新郑、南乐、虞城、原阳、洛宁、鲁山七处,陕西白水一处,山东寿光和东阿两处。此外,西安的仓颉造字台和新郑的凤凰衔书台,据说都是仓颉造字的处所。
一个人拥有这么多墓地和纪念地,就连大神伏羲和女娲都不曾受到如此厚爱,这显然是不合情理的。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这些实际上是仓颉团队众多成员的墓地。他们生前都在仓颉的名义下辛勤工作、创造文字,死后又被人以仓颉的名义分别埋葬在各地。无论如何,仓颉们都是华夏民族的文化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