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颉造字体系中的文明密码
衡量一种文化是否进化到文明的阶段，有四个全球公认的标准：第一是拥有强大的宗教体系和神庙建筑群，当然也包括内容丰富的神话系统；第二是拥有人口密集的城市；第三是拥有文字；第四是拥有以金属（主要指青铜器）铸造技术为核心的关键技术。在这四个标准里，文字具有标志性的意义，因为它直接关联到人类智慧的传播、交流和继承。对于一个民族、一个国家而言，文字的发明至关重要。
仓颉被公认为汉字的缔造者。关于他的身份，古代文献的记载有一些分歧。有一个说法，说他是国王，本姓侯冈，而“仓”是他的封号，或者是他担任国王的那个国家的名字。还有人说，他是黄帝手下的官员“左史”，跟他并列的另外一位造字者，是黄帝的右史，名叫沮诵，但不知什么缘故，沮诵很快就遭到世人的遗忘，而仓颉成了唯一的汉字发明人。[23]
史，是西周时期的一种官职，是国王身边权位最高的官员，专门负责观测天象、问神占卜、管理时间，而占卜最大的问题，是需要记录那些卜辞。传统的结绳方法无法完成这种工作，对文字的需求因此变得十分急迫。所以，由史官来组织团队发明文字，显然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
再说仓颉的这个“颉”字，在《诗经·邶风·燕燕》里，“颉”是向下飞翔的意思。[24]整个名字的语义，可以解释为“飞临于仓国的人”。多么简洁有力的名字，它是对仓颉生命状态的精准描述。我们被告知，他是那个飞临尘世的神人，他的降临，决定了华夏文明的高度。
仓颉为什么从天而降，古代典籍里没有解释，应该是得到了天空神伏羲的加持。伏羲发明了符号记事的方法，但他还需要有人继承他的事业，把符号变成一种真正的线性编码的文字。也许正是伏羲（或许还有帝喾的加持），把符号的秘密传授给了仓颉。
仓颉除了拥有一个独特的名字，还有一副奇异的尊容，那就是“重瞳”，也就是每只眼睛各有两个瞳仁，看起来非常古怪。中国史书上记载的有重瞳的人据说只有八个，除了仓颉，还有舜帝、春秋五霸之一的晋君重耳、西楚霸王项羽、“问君能有几多愁”的南唐李后主等。
我们不禁要问：所谓“重瞳”到底是一种什么生理状态？在古代神话里，它是神异之人的标记。据说，拥有重瞳之人，不仅五脏六腑跟常人不同，而且能看到常人所看不到的鬼神，也就是民间传说中的“阴阳眼”，并有使用幻术咒语游走于阴阳两界之间的能力。
在现代医学里，有一种眼部疾病叫作“多瞳症”，属于先天性虹膜发育异常。但我不想用这种科学解释来破坏人们对于神话的美好想象。总之，根据古书的记载，仓颉就是用这样天赋异禀的重瞳，观察鸟兽的足迹，从中获得灵感，进而创造出了神奇的汉字。
文字的发明，当然是一件具有开创性意义的大事，它的重要性，可以通过众神对造字的反应看出来：当时，天上下起了粟米雨，鬼神都在夜晚号泣，龙也为此潜藏到水底，再也不敢露面，仿佛大祸就要临头。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文字跟文明一样，既能承载美德和营造幸福，也能为世界带来灾难。毫无疑问，鬼神们预见到了这种剧烈的人世变动。[25]
《吕氏春秋》把仓颉造字与发明车仗的奚仲、发明农业的后稷、发明法律的皋陶、发明陶器的昆吾以及发明城墙的夏鲧的功绩相提并论。[26]请务必注意，这些重大发明，除了陶器属于新石器时代，其余都是构成古文明的基本要素。
在回顾仓颉造字的神话故事之后，我还想跟读者讨论一下汉字被创造出来的真实历史。神话跟历史有某种内在的共通性，但两者之间还是存在着某些重大差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