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句芒的农神化转型,中国神谱中从此缺少了一位爱神。针对爱神的缺席,中国人发明了一种别样的策略。从战国开始,陆续诞生了一批民间的**女神,其中最著名的代表就是巫山神女。
相传她是炎帝的女儿,原名叫作瑶姬,可惜未及出嫁的芳龄即已夭折,被安葬在湖北巫山的南坡。《山海经·中山经》说,她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女尸”。这个“尸”,应该不是指她死亡的肉身,而是一种职业名称,即把自己作为牺牲品向神献祭的女祭司。在炎帝举行的祭祀仪式中,她以“炎帝之女”的身份,成为人类向神灵献祭的祭品,年纪轻轻就捐出了自己的生命。
举行这种祭司自我献祭的仪式,通常是由于发生了某种非常紧急的危机,比如严重的水灾、旱灾、瘟疫,或者是可怕的部落战争,整个族群都面临灭绝的命运。在这样的危急关头,需要祭司本人,尤其是未成年的少女祭司,去充当人类的祭品,以此取悦神灵,祈求他们的庇护。
瑶姬自我牺牲之后,她的灵魂化作一株叫作“?草”的神奇植物。《山海经》描述说,这种植物有着嫩黄的颜色,叶片成对生长,结出的果实形似菟丝子。女人如果食用它的果实,就能增加妩媚指数,变成惹人喜爱的尤物。请注意,《山海经》说它形似菟丝子,应该不是一种随意的类比,略有中医药常识的人知道,菟丝子正是一味专用于滋阴壮阳的药材,甚至可能具有某种催情功效。
《太平御览》收录的一部文献认为,这种?草其实就是山间的灵芝草。[34]
另一种说法则与此相反,说是女祭司所化成的?草,为了获得重生的机会,一直在山中刻苦修炼,白昼吸收太阳的精华,夜晚汲取月亮的甘露,过了许多年,居然修成一位美丽的女神,被世人称为瑶姬。无论如何,在生殖力受到高度重视的母系氏族社会,繁衍就是最高的美德。我们注意到,瑶姬是女祭司、催情草及其媚术的三位一体,她的使命,就是用药草和仪式来制造暧昧的氛围,有效地推动部落男女的**、生殖和繁衍。
瑶姬在中国历史上暴得大名,得益于一个著名的文学八卦。当年,楚怀王在御用诗人宋玉的陪同下,到巫山一带行猎,中途突然感到困倦,就在帐篷里睡着了,梦见一位美人前来相会,自称“巫山之女”,在此间徘徊流连,情愿为国王铺好枕头和茵草席子。这番话引得楚怀王龙心大悦,于是就和她热烈地云雨一番。临别之际,楚怀王追问她的来历,她意味深长地答道:“我住在巫山的南面,高山的险峻之处,清晨变成云雾,黄昏化为雨水。”恋恋不舍的楚怀王,在巫山上修筑了一座朝云观,以纪念这场令人神往的“一夜之情”。[35]
后来,楚怀王之子顷襄王,在宋玉的陪同下前往同一地点游玩,并做了一个类似的美梦,但这一回,顷襄王的求爱遭到了瑶姬的拒绝,她的神态圣穆高远,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其中的具体原因无人知晓,宋玉也没有留下任何解释,我们只知道,神女瑶姬似乎对这个楚国的二世祖没有什么兴趣。顷襄王为此感到非常沮丧,哭着从梦里醒来,无限失落地讲述了梦中的奇遇,并下令宋玉写作《高唐赋》和《神女赋》,来记录这两场令人惆怅的神交。[36]
《高唐赋》用巫山云雨的象征,描述了国王和女神的爱恋,从那时起,“巫山云雨”这个成语就变成了男女**的浪漫隐喻,而瑶姬也从植物神摇身一变,成为**女神,跟男**神句芒一起,鼓舞着所有那些热恋中的痴男怨女。晚唐诗人李商隐用这个色彩凄迷的神话作为背景,写下脍炙人口的诗句“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以此表达对可望而不可即的恋人的无限眷慕。
有趣的是,上古时代的女神,几乎都出身名门望族,这是华夏神谱的一个重大特征。巫山神女似乎也不例外。《高唐赋》注解说,她是炎帝的女儿,名叫瑶姬,《墉城集仙录》却指出,她是西王母的第二十三个女儿。当然,无论是哪位大神的后裔,她的血统显然都不同凡响。[37]
南宋文人陆游无法抑制他对巫山神女的好奇心,曾专程前往重庆奉节凭吊。在旅行随笔《入蜀记》中,陆游如是写道:巫山十二峰中最纤奇峭丽的一座,被民间称为“神女峰”。从前,每逢八月十五月圆之际,就有音乐声在山顶盘旋,四周的猿猴也发出呼应的啸声,直至翌日清晨才逐渐平息。在他登临巫山的那天,碧空如洗,唯有几片白云,栩栩飘浮在神女峰巅,仿佛翩然起舞的鸾鹤。陆游对这个景象感到十分讶异,以为那是一种奇迹,但他并没有意识到,在所有这些地理奇观的背后,都镌刻着远古巫风的不朽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