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神系里,少昊跟舜、帝俊还有羲和,都属于日神家族,但并非同一个来源,相对而言,他是一个比较独特的存在。比如,帝俊的故事里有战车,但少昊跟战车关系不大,反而跟船发生了纠葛;再比如说,帝俊和舜的故事里都没有鸟类,但在少昊那里,鸟却成了故事里的主角。这都显示出少昊神话的特立独行。
导致少昊神话独特性的根本原因在于,它的原型不是从西部大陆的传播路线输入的,而是来自东方的海上,应该是海上丝绸之路的文化结晶。
我们知道,任何贸易都必须是双边的,有什么东西输出,就一定会有另外的东西被输入。过去,在研究丝绸之路的时候,人们总是习惯于谈论输出,而很少谈论输入,这是一个很大的认知误区。
根据考古发现我们了解到,在公元前1000年以前,也就是距今三千年左右,南方丝绸之路就已经形成。四川盆地生产的丝绸,被贩运到埃及,实现了单一货品的全球贸易垄断。既然如此,埃及出产的各种珍品,它的黄金、亚麻布和青金石,还有它的神话,为什么就不能被输入到中国,成为创立第二代神话的素材呢?按照我的推测,少昊神话的原型,应该就是某条埃及货船舶来的文化礼物。
东晋时期的小说集《拾遗记》,讲述了少昊的父亲和母亲恋爱生子的浪漫故事。故事说的是从前有个名叫皇娥的仙女,晚上独自在天宫织布,由于寂寞难耐,就丢下手头的活,独自一人乘木筏去游玩。她随风漂到了一个叫作穷桑的地方。
所谓穷桑,是一棵高大的桑树,也就是生命树的一种形态,它的果实硕大饱满,一万年才结一次,据说吃下它可以获得永生。皇娥在这棵大桑树下散步,意外邂逅了一位容貌出众的青年,他自称是白帝的儿子,而他的真实身份,就是那颗每天早晨在苍穹上闪闪发光的启明星,中国人叫它金星,也可能是埃及天狼星的化身。
他跟皇娥相遇,两人一见钟情,迅速燃起爱情的火焰,然后携手登上木筏,一起出海游玩,以琴歌相和的方式互诉衷情。又过了一些日子,皇娥诞下了她跟金星的爱情结晶——少昊。
尽管这个故事做了大幅度改造,但仍可以看出埃及原型的蛛丝马迹。埃及神话里的日神拉(Ra),是正午的太阳神,从埃及第五王朝(前2494—前2345)开始,成为埃及最高神。他诞生的时候,世界只是一片混沌黑暗的大水,叫作努恩(Nun)。
努恩跟大母神女娲一样,拥有巨大的创世力量,从她体内升起了一座叫作本本(Ben-Ben)的小山,山顶上站着一位威风凛凛的大神,那就是日神拉。这个故事在向我们暗示,拉其实是从水神的身体里诞生的。
拉的交通工具是太阳船,白天坐一条船穿过人间,晚上则坐另一条船穿过黑暗的冥界,而在第二天早晨重新诞生。[56]回过来看少昊的出生,他的父亲金星和母亲皇娥就是坐着木筏谈恋爱的,他们的舟筏也穿过了白天和黑夜,由此诞生了少昊。在这里,少昊神话跟拉神话保持了某种微妙的同位性。
在埃及神话里,有一个主管黄昏的日神,叫阿图姆或阿吞(Atum),后来跟拉合并,被称为拉·阿图姆。少昊由于在“昊”字前被冠以“少”字,以致很容易被当作司管早晨太阳的神。他早年的行为,也的确像是一个朝阳神,诞生在东方的海上,像早晨的鸟儿那样充满生气。
根据《山海经·西山经》等材料的记载,少昊在晚年领着一个叫作该的儿子,也就是金神蓐收,去当了西方的大神,两者共同管理着黄昏的太阳和西方一万二千里的广阔领土。[57]这跟正午的日神拉与黄昏日神阿图姆合并的情形,几乎一模一样。
我们知道,埃及还有一位很有名的大神叫荷鲁斯,他是法老的守护神,后来在埃及神系里,他跟拉也发生了合并,叫作拉·荷鲁斯。由于荷鲁斯被沙漠之神赛特挖出左眼,只剩下一只眼睛,所以他是“独眼神”,但他的这只独眼非常有名,世人称之为“荷鲁斯之眼”,代表太阳的价值,直到今天,这只眼睛都是全球时尚设计界的基本元素。
无独有偶,《山海经·大荒北经》也有记载:“有人一目,当面中生,一曰是威姓,少昊之子,食黍。”(“一曰是威姓”不通,必有脱字,可能是“一曰是,威姓”)。这就是在说,北方海外有一个国家,叫作“一目国”,这个国家的人(神)只有一只眼睛,长在脸的中央,据说是少昊的儿子。这里的所谓“一目国”,应该就是崇拜荷鲁斯的古埃及。
拉有各式各样的形象,最常见的是鹰首人身,头顶上有一个日盘,还有一条盘曲在日盘上的眼镜蛇。有时候,它是一轮金色的圆盘,要么是中间带一个点的圆圈。这些似乎就是“昊”字的起源。“天”的象形字是一个人形,上面加上中间带有一点的圆圈,由此组成“昊”字。汉字“昊”,仿佛是被设计出来描述“拉”的专用字符。
在埃及神话中,所有的生命都是由拉神创造的。他创造了季节、月份、植物和动物。在中国神话里,少昊为了治理自己的国家,设立工正、农正,分别管理手工业和农业,同时还订立度量标准,观测天象,制定历法,发明乐器并创作乐曲。他俩的功绩也都大同小异。
拉的长相是鹰首人身,看起来就像一个“鸟人”,而在少昊神话里,他所建立的国家被进一步发挥成了鸟国。他的官员几乎全部都是禽鸟:他的总管是凤凰,掌管四季天时的是燕子、伯劳、鹦雀和锦鸡,掌管兵权的是鹫鸟,负责建筑和营造的是布谷鸟,掌管法律和刑罚的是鹰鸟,专门提不同意见的言官是斑鸠,还有五种野鸡,分别掌管木工、金工、陶工、皮工、染工五种工艺。[58]
不仅如此,由于埃及神话里太阳和鹰鸟的二象性,导致中国神话也出现了日鸟的二象性,这甚至影响到了我们的日常语言。在北方方言里,“日”等于“鸟”,而“鸟”又有男性**的意思,于是这三者产生了微妙的联系。
山东不但有少昊的神话传说,甚至还有一个他的陵墓,位置就在曲阜,是一座台锥形的石头金字塔,顶部建有一个微型神庙。这座少昊陵的样式,在整个中国都是独一无二的,它跟本土的坟墓造型截然不同,而是典型的来自异域的金字塔结构。
据说,少昊陵是宋代所建,但应该是那时完成了最后的修葺工作,而真实建造时间,可能早于汉代,甚至在先秦。历史上,它曾经被当作祭奠黄帝的地点,后来才恢复了少昊陵的身份。跨越半个地球,太阳神的庙宇恒久地屹立在东方大地上,向我们揭示出神话传播的真相。
作为东夷人的故乡,山东的地理位置是非常独特的,来自埃及的货船,只要越过马六甲海峡,就能在东南季风和黑潮的鼓动下,便捷地抵达山东沿岸。同时,渤海湾还是前往辽东半岛、朝鲜半岛和日本列岛的必经之路。在海上丝绸之路上,山东曾经扮演过非常重要的角色,而少昊神话,就是丝绸之路送给东夷人的精神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