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枫看着他，日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等对方说完了才开口。
你儿子让人把我师姐打得差点没命，我找到他，他跟我说他是你儿子，我说你儿子是天王老子的儿子今天也得死，他死了，现在你站在我面前跟我说我师姐的命比不上你儿子的命，那我问你，你儿子一条命，我师姐一条命，哪条更贵？你儿子的命是命，我师姐的命是不是命？
蓝岳山的腮帮子鼓了一下，他后槽牙咬紧的时候下颌两侧那两条肌肉猛地凸出来又落下去，又凸出来又落下去。
他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面的东西正在变，从一种深沉的压制变成了一种快要压不住的翻涌，像是一壶水在炉子上烧了一整天，盖子已经被蒸汽顶得跳了好几下，再顶一下盖子就要飞出去了。
你不知死活。蓝岳山的声音突然拔高了，那根沉着的底子裂开了，里面涌上来的东西又烫又急，你不知死活你知道不知道？你带着我儿子的头跑到我面前来跟我说这些话，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杀了你？你信不信我今天让你横着出去，连你师父都收不到你的尸？
战枫听他说完，脸上的表情纹丝没动，他偏了一下头，目光从蓝岳山脸上移开，移到他身后那面墙上一幅挂着的字画上，又移回来。
他看着蓝岳山那双赤红的眼睛，那层笑从浅浅的弧度变成了稍稍深了一些的弧度，像是在跟一个情绪激动的人说话的时候那种你先冷静的表情。
我不信。战枫说，你杀不了我，你儿子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他赌我不敢杀他，他说他是你儿子我动不了他，他赌输了。
蓝岳山的身体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迈得不大，但他的脚踩在地毯上的时候，他脚底下那块地毯的面料被他的力道压得陷了一下，周围的褶皱从那个踩踏点往外扩散了一圈。
他的身体从太师椅前面的位置移到了地毯中央偏前的位置，离战枫更近了，近到他那双赤红色的眼睛能看清战枫下巴上那道长痂的每一道细纹。
我不管什么原因。蓝岳山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压着的低，但压着的皮底下那层烫的东西已经烧透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从牙缝里往外挤的热气，你杀了我儿子，你站在我面前跟我说你杀的，你说什么原因都没有用，你今天得血债血偿。
战枫看着蓝岳山迈近的那一步，看着蓝岳山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面的东西已经烧到了最亮。
他听着蓝岳山说血债血偿那四个字从嘴里出来，嘴角那层笑微微扩大了一线。
血债血偿？战枫把那四个字从嘴里过了一遍，你说的对，确实得血债血偿。
他停了一下，日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亮白，另外半边脸笼在阴影里面。他看着蓝岳山，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从他嘴里出来，只不过，是你让我血债血偿，而是我让你血债血偿，你儿子欠我师姐的，我替她收了，你欠你儿子的账，我来收你的。
蓝岳山的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炸了。
那层压着的皮彻底裂开了，从底下涌上来的东西裹着一层肉眼可见的青灰色气劲从他全身往外涌。
他的长衫下摆被那股气劲吹得飘了起来，衣摆翻卷着在他腿边翻了两下又落下去。
他的头发也从后脑勺那一块飘起来了，白色的发梢在半空中微微晃着。
他整个人站在那块深色的地毯上，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棵树突然被拔了一下，把根都带出来了，土屑四溅。
大厅里的空气被那股从蓝岳山身上涌出来的气劲压得紧了，两侧椅子上的九个人的身体同时往后靠了靠，有的把身体贴在了椅背上，有的把脚收了一下。
留长须的那个手扶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
白面皮的那个眼睛瞪得溜圆。
瘦削老者的嘴里发出一声很短的气音，像是什么话到了嘴边被他咽回去了。
战枫站在蓝岳山面前大约三步的距离上，日光从门口照进来，他站在阳光和厅堂阴影的交界线上。
蓝岳山身上涌出来的那股气劲推到了他身上，吹得他衣衫下摆往后飘了一下又落回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动了一下。
他没有退，脚钉在原地，歪着头看着蓝岳山那双赤红色的眼睛，看着他那双从眼眶里往外烧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