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干的。
蓝岳山的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那根稳沉的底子还在，但底子上面漂着一层东西，像是一个深潭水面上浮了一层薄薄的冰，冰下面能看见暗流在翻，但冰面没有裂开。
我干的。
战枫那三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的嘴角还挂着那层薄薄的笑。
日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白亮亮的，另外半边脸笼在浅影里面，那张脸上既没有得意也没有紧张，就是一种平平淡淡的坦荡，像是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一样。
蓝岳山站在太师椅前面，他那双深色的眼睛在日光下面看着战枫，目光从战枫的额头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回额头，走了一个来回，然后在战枫的眼睛上停住了。
他的嘴微微张开了一点，嘴唇上那两片薄薄的皮肉在张开的过程中绷紧了，嘴角那根天生往下压着的弧线往两边扯了一下，扯出一个像是笑又不是笑的角度。
你干的。
蓝岳山把那三个字又说了一遍，这次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那层浮在表面上的薄冰往下沉了沉，暗流顶着冰面往上拱了一下，冰面上出现了几道细纹。
他的双眼开始发红，那红从眼白的边缘往瞳孔中心蔓延，速度不快，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一碗清水里面，从边缘往中间慢慢渗。
他的眼白原本是那种常年保持警觉的人才会有的清澈透亮，现在那层清澈正在被一层暗红色的底色覆盖，从眼角开始，顺着眼白的弧度往内眼角走，走了大约五秒钟走满了整个眼白，把瞳孔圈在一层暗红色的环里面。
他的呼吸也变了，刚才他坐在太师椅上的时候呼吸是平的，每一次吸气吐气之间的间隔均匀，像是钟摆一样有规律，现在那个钟摆被人拨了一下，节奏乱了，吸气变快了，吐气变重了，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战枫都能听见他鼻腔里面那股粗重的气流声。
他的两只手从身体两侧慢慢抬起来了，抬到胸前的高度。
他那十根手指修长的手指在抬起来的时候微微蜷着，指节的皮肤绷得比刚才更紧，能看到指节处的骨头轮廓在皮肤底下凸出来，像十根细小的骨头架子在半空中弯着。
他的手停在那儿，手指一张一合地动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又不知道那东西在哪儿。
聚贤堂两侧那九个人坐着的位置上，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但每个人的身体都在动。
留长须的那个已经站起来了，这次他没有再坐回去，他站在那把椅子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目光从地毯上那颗头颅移到战枫身上又移回地上，来回了好几次。
白面皮的那个手里的茶杯已经彻底放下来了，放得很稳，但他的手指离开杯壁的时候抖了一下，杯盖在杯沿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响。
瘦削老者坐的那把椅子在他坐着的位置上往后挪了半寸，不是他整个人在动，是他身体里面那股气劲往外扩散的时候把椅子推了一下。
有一个坐在第二把椅子上的中年人，穿着深灰色的短褂，整个人看着很敦实，脖子粗短，两腮的肌肉鼓着，像一块磨盘坐在那儿。
他的眼睛从蓝俊峰的头颅上移开之后就一直钉在战枫身上，那双眼睛里面的东西说不上是什么，像是惊讶里面掺着一层觉得这人疯了的东西。
他看战枫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站在悬崖边上还要往前迈步的人，他不知道那人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但他知道那人接下来会掉下去。
还有一个坐在最靠近蓝岳山位置的老者，头发半白半黑，面皮红润，他的手指一直在椅子扶手上搓着，搓得那层木头表面都被他的指甲刮出了一道白印子。
他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蓝岳山的背影又把话咽回去了。
蓝岳山的眼睛已经从暗红变成了一种更深更浓的赤红色，像是两块烧透了的炭搁在眼眶里，表面那层灰烬被风吹掉了，露出来的里面的红是带着灼热温度的那种红。
他的嘴唇动了，嘴角那个往下压着的弧度在动的时候往下又压了压，压出一个几乎看不到的弯角。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蓝岳山的声音从那两根薄嘴唇之间挤出来，不高不低，但这种不高不低比拔高了喊更让人觉得沉，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慢慢往下压，一点点地施力，等你感觉到的时候已经压到你头顶了，你把我儿子杀了，你把他的头带到我面前，你站在这里跟我说你干的，你是不是不知道我是谁？
战枫站在原地，日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面前那颗头颅的影子在他脚尖前面投了一小片暗色。
他看着蓝岳山那双赤红的眼睛，看着蓝岳山那只停在胸前微微发颤的手，他的嘴角那层笑没有收也没有扩，就是那么挂着，像是在听一个人说话，听完了他准备接一句。
我知道你是谁。战枫的声音从那个不紧不慢的位置传过来，你是蓝岳山，华夏剑道第一宗师，你儿子蓝俊峰他让人打了我师姐，我找他要账，他不还，我把他收了，这笔账，现在该算到你头上了。
蓝岳山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那一下晃得极轻，如果不是一直看着他的腰背和肩线，根本感觉不出来。
他那只停在胸前的手慢慢地放下来了，放到了身体两侧，手指在垂下去的时候慢慢攥成了拳头，攥紧的时候能看到他手背上的皮肤被骨节撑平了，青筋从手腕一直爬到指根。
你师姐？蓝岳山的声音那层薄冰已经被暗流顶裂了，碎裂的纹路从冰面中心往四周爬，冰面的光泽正在裂口处变暗变沉，你师姐的命比得上我儿子的命？你师姐被打了，你来找我儿子要账，你把他杀了，你把他头剁了，你他妈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