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12月中旬，又一场大雪覆盖了奉天。
战俘们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在战俘营门口，他们排成长长的队伍向日本人鞠躬，高喊日军必胜美军必败，然后接受搜身检查，再然后，他们要步行五公里到工厂。没有早饭，他们走到厂门口的时候已经疲惫不堪，而车间里繁重的劳动正在等着他们，他们不知道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有的时候他们希望早上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变成一具尸体。
饥饿仍是他们最大的敌人，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肉、鱼、鸡蛋、牛奶之类的营养品，就连正经的粮食也难以见到。土豆汤里没有一丝油星，高梁米稀饭一天比一天稀，有一天迈克数了数自己碗里的米粒，只有25颗。高桥仿佛在拿他们的胃口做试验，看看他们维持生命的最低需要是多少。
温莱特将军多次找过高桥要求提高伙食标准，都被高桥严辞拒绝。高桥说：“我也想让你们吃到匹萨和汉堡，喝到咖啡和牛奶，但是这些东西，只能找你们的上帝去要。”
很多时候，中国工人会偷偷给他们一些吃的，但这只是杯水车薪，他们人太多，而中国工人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但是每一次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帮助，都会让战俘们铭记五内。
马尔兹在日记中这样写道：“在苦难的日子里，我看到了善良，一些面黄饥瘦的中国人，隔着铁丝网，把自己少得可怜的食物扔过来，很多人因为这点滴的恩赐逃避了死亡，比如特纳，比如约瑟夫。”
威尔斯学会了一句中国话：“真他妈的。”这是铁丝网那边的中国工人经常说的话。威尔斯有一次饿得眼前金星四迸，搬运钢锭的时候差点把脚砸扁，那次小袁给了他一个杂合面的饼子，里面还掺了一些野菜，但这东西到了威尔斯嘴里却比牛排还要好吃，他和小袁成了朋友，只要有机会，他就跑到铁丝网边上说：真他妈的。那边的小袁听到这句话就会扭过脸朝这边看，给威尔斯一个笑容，如果手里正好空着，他会跑过来和威尔斯说几句什么。他们的交流非常困难，谁也弄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他们互相打着手势，像两个聋哑人。但就是这种驴唇不对马嘴的交流，让威尔斯学会了几句中国话，小袁也能半生不熟地听懂一些英语。他们每天都盼望午饭时间的到来，虽然只有半小时，但是这时候濑川不在。濑川每天吃过午饭都会在监工室的长椅子上睡上一会，所以午饭后成了他们交流的最好时间。
马尔兹和齐敏正的关系也得到了改善。因为马尔兹也同样在齐敏正身上看到了善良，他已经弄明白了齐敏正为什么要在日本人的工厂里做工程师，就像他们为什么要成为战俘一样让人理解。
濑川不在的时候，他们会闲聊一会。马尔兹最关心的是战争局势，但是齐敏正不太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日本关东军的大部分兵力被调去中国内地，因为他们的胃口越来越大，战线越拉越长，他们想攻下武汉再打重庆。至于太平洋战场和东南亚战场的形势，齐敏正一无所知，但他答应要注意这方面的消息。
马尔兹觉得，一个人如果胃口太大，最后的结局不是被撑死就是被饿死。
齐敏正笑起来：“没有活路了对吗？”
马尔兹没笑，他说：“日本人的胃口就是太大了，他们和那么多国家为敌，最后的结局，是被战争拖死。”
他们谈论最多的，还是一千多名战俘的生存环境。战俘们的身体每况愈下，马尔兹的体重从原来的108磅锐减到现在的82磅。
“你可能无法想象我原来的样子，结实得像一头牛。”马尔兹说。
不光是马尔兹，战俘们的体重没有一个不下降的，他们在巴丹半岛的时候就开始挨饿，在长达八个多月的时间里，他们一直处于饥饿状态，齐敏正对此有切肤感受，在东京的时候，他也有过同样的遭遇，饥饿和寒冷差点要了他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