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莱特将军的身体也是每况愈下。他已经六十二岁,即使在同样的条件下,他的身体也比不过那些年轻的士兵。好在他的伙食标准较之普通战俘略好一些,每顿饭能多吃到两块土豆或一勺高梁米稀饭。除此之外,温莱特将军始终被一个信念支撑着,是这个信念让他步履蹒跚地走到了1945年夏天。
温莱特将军当然能看出马尔兹所表现出的意志消沉。在这个看不见任何光明和希望的战俘营里,马尔兹的意志消沉能让人理解,将军毫无责怪他的想法。现在,他们和外面的世界完全失去了联系,战俘营像一个水泼不进、针插不进的铁桶,他们像一群聋子和瞎子,得不到有关战争的任何消息,很多人已经没有了思想,像木桩一样活着,即使有人在某一天早上停止了呼吸,也无法让他们悲痛或者伤感,眼泪更是成了十分奢侈的东西。
这天傍晚,温莱特将军走出自己的囚室来到士兵们中间。一些士兵茫然地看着温莱特将军,另一些士兵则对将军的到来没有反应。只有马尔兹挪了挪屁股,给温莱特将军让出一块地方。温莱特将军挨着马尔兹坐下来,他看着马尔兹,这个昔日骁勇的陆军上校完全被绝望袭倒,这种状态比他满身的伤疤更让温莱特将军痛心。
温莱特将军对马尔兹、也是对周围的士兵们说:“我们活到今天,每个人都做了前所未有的付出,生命、鲜血、精神和意志,我们付出这些,是要努力活下去,活到最关键的一天。为了这一天,我们还要继续付出,直到我们确认再也走不出这座战俘营。”
没有人回应温莱特将军,直到很久以后,迈克才像梦呓般说道:“我想起克雷吉多尔岛,想起马林塔隧道,那么多伤员,有一个上尉用你的枪杀死自己。然后,你对伤员们说,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可是那些伤员全都死了,全都变成了泥土。”
温莱特将军没有说话,长时间沉默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什么样的语言能让这些颓唐的士兵振作一点。
太阳一点点西沉,天色暗了下来。
温莱特将军清了一下喉咙,把目光投在马尔兹脸上,声音低沉但份量十足地说:“马尔兹,你难道相信一个弹丸之地的小国,那些矮个子的日本人,能称霸世界阻止和平吗?”
马尔兹抬起脸看一眼温莱特将军。
温莱特将军继续说道:“我不相信,我从来不相信。我也从没怀疑过美国、英国、澳大利亚、荷兰,这些国家的伟大,英雄的盟军,迟早有一天会让日本人放下武器。我不百分之百地指望绝地逢生,但是,军人的精神、军人的品质、军人的意志,这些对于我们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不能放弃,我们不能在精神上死亡,是的,我坚持从前说过的话,活下去才有希望。马尔兹、迈克、威廉姆、约瑟夫,还有大家,所有的人,让我们的军人精神复活吧。”
一些人的眼里溢出了泪水,他们被温莱特将军的话刺疼了。马尔兹悄悄把温莱特将军的一只手握住,用孩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温莱特将军。
温莱特将军紧紧握着马尔兹的手:“至少,我们应该相信,战争总有一天会结束,世界上有太多的人盼望战争结束,任何反人类反和平的行为注定都是短命的。”
一名脸上生满雀斑的英军士兵凑过来问:“将军,我很荣幸和你交谈,我知道外面的世界对你来说也是一个谜,但我还是想听你说说战争和战局,哪怕是虚拟的。”
温莱特将军温和地笑了一下说:“那我们就来虚拟一下。日本人发动太平洋战争的时候,出动了二百多万兵力,这之后,他们有可能再把兵力增加一百万,他们没有更多的军队了。我一直在计算,经过了四年的战争之后,他们的军队还剩下多少人?另一方面,他们的野心和胃口大得让人瞠目,中国战场、东南亚战场、太平洋战场,他们把自己的军队由一根绳拉成一根丝,你们应该明白,一根丝实在是太脆弱了,而这根丝的对手是联合起来的盟军,昨天夜里,我在梦中回到菲律宾,回到克雷吉多尔岛,我看见了星条旗,整个巴丹半岛,飘扬的都是星条旗,我知道这是梦境,但是谁能告诉我这不是上帝向我们发出的暗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