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加藤悄悄离开了那家诊所,打算再也不回来了。可是,在这之后的一个星期里,加藤几次恶梦,梦中光树和齐敏正交替出现,场景只有两个,一个是在墓地,加藤看见光树从墓里爬出来,一张惨白的脸和无血的嘴唇看上去十分可怕。另一个场景是在私立医院门前,齐敏正被医生扔出来,因为他付不起医药费而倒毙在木谷町的街道上,他明明死了,却又倏地站起来,手里举着那两幅画向加藤走来,他说:“小姐,你买了我的画吧。”这时候,他的脸一下子变成光树的脸,血水从嘴角流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令人触目惊心。
从这样的恶梦中惊醒,加藤一夜无眠。
第八天下午,加藤去了那家私立医院。她本来想偷偷看一下那个中国学生是死了还是活着,但是一进医院的门便被医生热情地招呼住了。医生说:“加藤小姐,来看你的朋友啊,他可真是棒,身体恢复得不错,到底年轻啊。”然后,他把加藤带到病房,看见齐敏正的时候,加藤再一次吃惊了,这个当时差不多快要死去的人现在竟然面色红润,炯炯的眼睛极有神采,头发乌黑,宽阔的前额闪着明亮的光泽,原来塌陷的双腮也丰满起来,衬出一颗挺直的鼻子,很有男子汉的味道,这个人,根本不是光树,是另外一个人,她被这张完美的脸吸引住了。
加藤还同时看见,病塌边的矮脚桌上放着一盘鲫鱼寿司,一盘新鲜的鱼片和调制好的佐料,两个已经削了皮的苹果。
医院对他照顾的真是无微不至啊,加藤在心里感叹。
但是加藤告辞的时候,医生非常客气地拿出一张账单给加藤,说:“不好意思,本来医院是要先收取费用的,但是考虑到加藤小姐家的信誉,我们就先救人了。所有的开销都记在这上面,原打算派人到府上收账,但是加藤小姐来了,就请核实一下吧。”
加藤接过账单看,不由吓了一跳,数目是1206日元。当时,东京一名工人的月薪只有几十日元,所以,一千二百多日元差不多是一个天文数字了。就算加藤家有钱,可是加藤自己没有钱,她掏尽了身上带的钱,也不足二百日元。
不过加藤庆幸自己及时来了医院,如果医院派人到家里收账,父亲知道她救助了一个中国学生,事情不知会闹到什么地步呢。可是这么大一笔钱,她没有理由开口朝家里要,她必须想办法筹到钱,想来想去,她想到了光树的父亲,从他手里借一千日元应该不成问题。
但是光树的父亲三浦友山却一口回绝了,他说由于战争的缘故,家里的生意已经好久没做了,现在是坐吃山空,他除了深深的歉意一点钱也拿不出来。
加藤一下子慌了手脚,现在惟一的出路是从家里想办法了。冷静下来,加藤觉得自己把自己弄得太紧张了。如果开口就朝父亲要一千日元肯定会引起怀疑,那就化整为零吧。她编了个理由先找父亲要了二百,又找母亲要了二百,然后向哥哥借了一百,但还是不够。不得已,她铤而走险偷了祖母的两枚戒指拿去卖,又把齐敏正的两幅画卖了一百多日元,凑了九百日元交给医院,讲好不足的部分一个月内还清。
这些事情现在回想起来让加藤特别难过,一改往日的趾高气扬,她默默流着泪,对齐敏正说:“想想吧,为了你,我宁愿作贼偷祖母的首饰,现在我只不过要你留在奉天,让我经常看到你,这个要求过分吗?”
齐敏正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能留在奉天,对于这个救过他性命的日本姑娘,他的感激多于爱,他不是一个没有良心的中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