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留学日本的中国学生在东京待不下去,大部分都回国了。剩下的少数人多是因为没有路费而滞留在东京。齐敏正租住的小屋在木谷町的贫民区,房子是纯木结构的,墙壁很薄,冬天的夜晚屋子里冷得不能入睡。那时候齐敏正的一日三餐都成了困难,根本拿不出路费回国,偏偏这个时候他又染上了伤寒,他把惟一的希望寄托在自己身边仅有的几件东西上。一件皮大衣,两幅中国画。他硬撑着染病的身体拿了这三样东西到街边去卖,但是根本无人问津。连续三天,他在寒冷的街头盼望着能有人买走他的东西,可是行色匆匆的路人都懒得看他一眼。到了第四天的早上,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在燃烧,但是五脏六腑却是凉透的,他想自己快要死了,可他不甘心就这么客死他乡,他要活下去。他挣扎着从**爬起来,一下子跌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爬到门边,带上那三样东西,扶着门框吃力地站起来,他的身体在不停地抖动,房门洞开,北风刮得他站立不稳。
他是爬行着来到路边的,像一个乞丐那样朝路人伸出手。但是这一天的情况比往日更糟糕,他的皮大衣被两个日本少年抢走了,他根本没有力气追他们,绝望中他用日语大声喊着:“杀死我吧,有没有人杀死我啊!”
那天加藤骑了一辆自行车从木谷町的街上经过。她用一条毛线围巾把自己的头脸裹得严严实实,只把一双眼睛露了出来。隔着几米远,加藤就听见了齐敏正的喊声。她在离齐敏正很近的地方跳下自行车,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青年学生。他的学生帽和学生装已经肮脏不堪,没戴手套的手已经冻得僵直了,这个人马上要死了,加藤凭自己的经验这么断定。在当时,加藤并不知道他是中国人,因为他一直在用日语说着什么,直到后来他抬起头来,用一双绝望的眼睛看着加藤。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的时候,加藤的身体不由颤抖了一下。这个人绝望的眼神,太像死去的三浦光树了。加藤十分清楚地记得,光树病逝的前几天她去医院里看他,当时光树的状态和现在这个青年学生简直一模一样。那个时候光树已经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了,和加藤认识以来,他们深深相爱,但是,由于光树拘谨的性格,他都没有吻过加藤一次。现在,他的生命就要走到尽头了,没有什么可以顾忌的了。他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向加藤提出请求,他说:“让我吻你一下吧。”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动了,加藤泪流满面,伏下身去给了光树一个长长的吻。当时在场的只有光树的父亲,这个一辈子都没有流过泪的男人此刻哭成了泪人,他给加藤鞠躬,泣不成声地说:“谢谢你了,加藤小姐。”
即使过去了这么长时间,现在回忆起来,光树的死还让加藤心痛不已。可能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她没有多想什么便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给齐敏正围上,问道:“我可以帮助你吗?”
齐敏正颤抖着嘴唇说:“求求你,买了这两幅画吧。”他只来得及说完这一句话就晕了过去。
那时候,加藤已经在东京的市立医院里作见习医生。但她没有把齐敏正送到自己工作的医院,而是送去了一家很小的私立医院。直到齐敏正醒过来的时候,加藤才知道他是中国学生。她一下子犹豫了。当时的环境,中国人和朝鲜人受到日本社会的排斥,避之惟恐不及,更不会有人主动惹上这种麻烦,加藤后悔自己做了这样的傻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