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桥一副怀疑的目光看着武目:“冻死的?”然后他就大笑起来:“美国人一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种,怎么一下子就冻死了这么多?他们的生命质量太差了。”
武目也跟着笑,笑过之后说:“还有一些战俘在发烧,打摆子,看上去也活不了多久。”
高桥沉默了。
武目继续说道:“731号战俘马尔兹要求见高桥长官。”
高桥有些意外:“见我?”
“我还没有答应。”武目解释说。
高桥沉吟片刻道:“把他带来吧。”
看着武目走出去,高桥的眉头皱了起来。战俘刚刚入营,如果死亡人数过大,井上塬司令官肯定会过问。他记得井上塬司令官说过的话:“要让他们像丧家犬一样地活着,让他们为圣战服务,这是东京方面以战养战的重要决策。”
正是基于这样的想法,高桥同意见马尔兹。他很愿意和战俘作正面接触,也很想了解这些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战俘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状态,只有了解了他们的精神状态,才会从精神上彻底战胜他们。
武目很快把马尔兹带到了司令部。
高桥坐在桌后,目光犀利地审视着这个站在他面前的高大的美国军官。在这个美国军官的身上,处处可见饥饿和寒冷留下的痕迹。他眼窝深陷,皮肤黯淡,嘴唇没有血色,枯瘦的双手上血管凸现,但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这种光让高桥不舒服,他本来怀着一丝悲悯,但这丝悲悯很快消失,他甚至感觉到了自己的愚蠢,他有什么理由去悲悯敌人呢?
武目突然咆哮起来,冲上去打了马尔兹两个耳光,厉声骂道:“混蛋!你没有向高桥长官鞠躬,也没有说日军必胜美军必败!”
马尔兹的嘴角流出了血,他站着没动,他听不懂武目对他吼叫了什么,也不想弄明白武目为什么打他。这些日本人,杀人都可以视为游戏,打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但是高桥却不想让马尔兹糊里糊涂地挨打,他向马尔兹解释了挨打的原因。他对马尔兹说:“昨天,我记得是你带头这么做的,你应该明白这是一条非常重要的纪律。”这么说了,高桥便盯住马尔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他想马尔兹如果拒绝这么做,事情就变得有意思了。
但是马尔兹没有拒绝,高桥话音未落,他就把该做的一切都做了。
高桥多少有些失望,他从桌后站起来走到马尔兹面前:“说吧,你为什么要见我。”
马尔兹调动了体内所有的力量控制了自己的情绪,他和温莱特将军一样,在尊严和众多的生命之间选择了后者。刚刚在营房里,面对那些死亡的战友,盖瑞突然身体颤抖,然后晕倒在地上。马尔兹以为他是被吓晕了,但是很快又有人颤抖起来,他们因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而倒了下去。迈克军医说,是极度的温差让他们发起了高烧,还将有很多人发病,如果得不到及时治疗,将会有更多人死亡。
就在马尔兹来司令部的路上,他看见很多营房都在往外抬尸体,被冻死的不仅仅是二号营房的13个人,到底有多少人死了,马尔兹不知道。
马尔兹开口了,他没有避开高桥的目光,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他说:“一夜之间,很多人被冻僵,他们被活活冻死了。”
高桥也相当冷静,他说:“天气冷,冻死人,这很正常,一些野狗,也被冻死了。我没有办法把冬天变成夏天。”
马尔兹:“死亡还将继续,好多人在打摆子发高烧,不断有人死去,营房内需要火炉,生病的人需要治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曾经说过这里是整个亚洲条件最好的战俘营。”
高桥:“当然是最好的。否则,死掉的就不是这么少的几个人,而是全部,包括你自己。”
马尔兹:“日本军方在日内瓦公约上签了字,我希望,你们能履行公约条款,为战俘提供最起码的生存条件。”
高桥:“我们的天皇,我们的首相,根本不承认什么日内瓦公约,在我眼里,那不过是一张废纸!”
马尔兹:“我还是心存侥幸,希望在一些人身上看到一点人性,哪怕这个人是由野兽变成的。”
高桥:“战俘!你是战俘!”
马尔兹:“战俘首先是人,然后才是战俘。我们之所以在战场上放下武器,是为了活下去,活下去你明白吗?”
高桥眨动着眼睛不说话,他一向认为自己有锐利的语锋,但是这一刻,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大约两分钟之后他才大声喊道:“战俘无权主宰自己的生命,作为军人的荣誉和人格你们已经没有了,你们的生死,掌握在我的手上!”
马尔兹转身朝外走,走到门口回转身看着高桥说:“我相信,你完全有能力把这座亚洲最好的战俘营变成亚洲最大的坟墓。”然后,马尔兹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把该说的话说完了。
一股无名火突然把高桥点燃了,因为他一时弄不清楚这场舌战谁是赢家谁是输家。他猛地转身看着武目:“如果再有战俘冻死,我会请井上塬司令官亲自砍下你的脑袋,再把你的尸体扔进狼狗圈!”
武目说:“如果高桥长官喜欢,我会自己跳进狼狗圈。”说完咧开嘴巴难看地一笑,继续说道:“天气太冷,土地冻得比钢铁还硬,想挖坑埋掉那些尸体根本不可能。”
高桥怒冲冲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武目说:“找一间空房子把尸体存起来,等天气暖和了再埋掉。”
高桥不再说话了。
